我妈现在每天晚上七点会打开一个直播。里面是个陌生的中年男人,在自家厨房吃饭,一碗面或者一份炒饭,边吃边跟屏幕说两句话。没有才艺,没有剧情,也不卖东西。
我第一次看到的时候问她:这有什么好看的。她说,你别管。
我准备了一整套理论
作为一个爱琢磨的人,我当然有解释。
最省事的解释是窥私欲:人天生想看别人的私生活。但这个说法解释不了她看的是最没有隐私价值的部分——吃饭。真要窥私,屏幕上有的是更刺激的东西。
我更愿意相信的解释是另一个:我们缺的是活法样本。
我外婆那辈人生活在一个小地方,眼前有几十种活法同时上演:木匠、船工、教书的、算命的、疯掉的、寡居的、发了财又败光的。这些人不需要她主动去看,抬头就在。她对人生有多少种可能,有一种粗糙但真实的感知。
而我的物理生活半径里,认识的人做的事高度同质:差不多的通勤,差不多的房贷,差不多的孩子上学。样本量骤减到个位数。所以我们必须到屏幕上去采样——去看别人怎么过一天,怎么处理和父母的关系,怎么在四十岁转行,怎么一个人吃饭。
但这个采样有严重的偏差
屏幕上的样本是被筛过的:拍出来的人本身就不普通,愿意拍的人也不普通,能被推到我面前的更不普通。我们拿着一份高度偏斜的样本去校准自己的人生,结果必然是持续的、找不到源头的不达标感。
这可能才是刷完之后那种莫名低落的来源。不是嫉妒具体的某个人,是被一整片经过挑选的分布压着。
再往前想一层
我怀疑我们看的其实不是别人怎么活,而是在找一句许可:我这样活也行。
这解释了一个反常的现象:最被反复观看的,往往不是最成功的那些,而是不完美但过得去的那些——租房、加班、把日子过得有点乱但还撑着。那些人是许可的发放者。看着他们,我们才敢对自己稍微松一点。
我的理论在一句话面前散架了
有天我又问我妈,你到底为什么看这个。
她说:一个人吃饭没意思,看着他吃,像有人陪。
我准备好的所有说法——样本、偏差、许可、参照系——在这句话前面都显得多余而且有点自作聪明。她要的不是信息,是同席。屏幕在她那里不是窗户,是一张桌子的对面。
而我一直在用为什么看这个问法,预设了观看是需要解释的、可疑的行为。也许它根本不需要解释。人一直就是这样:从前坐在门口看街上的人来人往,现在坐在沙发上看一个陌生人吃面。中间的技术变了,姿势没变。
我留着的那点怀疑
不过我还是不能完全放心。街口看人来人往,是双向的,你看别人的时候别人也看你,你随时可以搭一句话。屏幕这边不是。她可以陪他吃一年饭,他不知道她的存在。
这是不是一种更安全、也更单薄的陪伴,我说不好。我只知道,她比以前准时吃饭了,也比以前话多一点。至于这算不算好事,我没有资格替她判断——我自己一个人吃饭的时候,也开着一个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