问:你最近一次什么都不做地待着,是什么时候?
答:想不起来。排队的时候我在看手机,走路的时候我在听东西,上厕所也带着屏幕。严格意义上的「什么都不做」,可能是去年在医院等结果的那两个小时,因为那时候我看不进去任何东西。
问:那两个小时难受吗?
答:难受。但我记得很清楚。这一年发生的事我大部分都忘了,那两个小时我能回想起走廊的味道、椅子的颜色、对面那个人翻杂志的速度。
问:所以无聊有价值?
答:我不想那么快下这个结论,它太像一句励志话了。而且那两小时我记得清楚,不一定是因为无聊,可能只是因为焦虑——焦虑同样会让记忆变深。把两者混为一谈是偷懒。
问:那你到底在怕什么?
答:我认真想过。我不是怕「没事干」这个状态本身。我怕的是没事干的时候,脑子里会自动浮上来的那些东西——没处理的关系、拖着的决定、几年前一句让我难堪的话。填满时间不是为了获得娱乐,是为了把这些盖住。
问:那这就不是「害怕无聊」,是别的了。
答:对。我觉得「害怕无聊」这个说法是个障眼法,它把一个心理回避问题包装成了一个时间管理问题。所以关掉手机没用,我只会换一个东西来填——重刷看过的剧,反复整理抽屉,或者跟人聊到深夜。填充物可以替换,填充这个动作不会停。
问:那有没有可能,无聊根本没有被消灭,只是被移位了?
答:我想是的。刷了两小时短视频之后的那种空,比什么都不做还要空。它是一种更糟糕的无聊,因为它连「我还有时间」这个感觉都拿走了。你没有获得娱乐,也没有获得休息,你只获得了「时间已经用掉了」这个事实。
问:你有解决办法吗?
答:没有。我试过强制留白,比如晚上十点后不碰屏幕。结果是我提前把该刷的都刷完了,十点以后按时躺下,然后在床上想同样的事,只是没有手机可以逃。这说明留白本身不制造什么,它只是把问题露出来。露出来之后要怎么办,是另一个问题,而那个问题我不会。
问:那你写这篇干什么?
答:可能是为了不让自己太快接受那套「我们需要无聊,因为无聊催生创造力」的说法。那套说法我看过很多遍,它把无聊工具化了——你要允许自己无聊,因为它对你有好处。这还是效率逻辑,只是换了件衣服。真正的无聊是没有好处的,它就是难熬,它就是浪费。如果我只能在「它有用」的前提下接受它,那我其实一步都没往前走。
问:可你刚才不是说,那两个小时你记得最清楚吗?这不也是在说它有用。
答:你说得对,我自己打自己的脸了。我大概是想要一个既不逃避也不功利的位置,但我说不清那个位置长什么样,可能它根本不存在。
问:所以结论是?
答:没有结论。我现在能做到的只有一件小事:走路的时候不戴耳机。这十五分钟里,我大概有十分钟在想乱七八糟的、毫无用处的事,还有五分钟在后悔没戴耳机。我不知道这算不算进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