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年上半年我记录了自己每一天的时间去向，连续一百八十多天，中间断过两次，各两天。这篇不讲怎么记，讲我看到了什么，以及为什么我现在不再全天记了。
为什么开始
起因是一个很具体的困惑。我每天下班都很累，但周五回顾一周的时候，经常说不出这周做成了什么。我怀疑有两种可能：一是我真的没做什么，二是我做了但没意识到。我想知道是哪一种。
答案是第三种，后面会说。
记录方式的三次简化
第一版，我设计了二十个分类：编码、调试、代码评审、会议、文档、沟通、学习、通勤、吃饭、休息……第四天我就撑不住了。因为很多时间段没法归类——我在开会时改代码算什么？我在吃饭时想方案算什么？
第二版，压到十个分类，允许粗糙。撑了三周，还是烦，主要是切换成本。一天要点击三四十次。
第三版，也就是我最后用了五个月的版本，只有六个分类：产出、消耗、会议、学习、生活、不明。
「不明」这一类是关键。以前我会为了分类准确而纠结，现在纠结超过三秒就归到不明。半年下来，不明占了百分之九，我觉得这个损失完全可以接受。
另外我把记录粒度从「实时打卡」改成了「每两小时回忆一次」。精度掉了，但坚持下来了。一个百分之七十精度但能坚持半年的记录，远胜过百分之百精度但坚持三周的。
半年后我看到的三件事
一：我的连续专注时长是四十三分钟
不是一小时，不是九十分钟，是四十三分钟——这是半年里所有「产出」时段的平均长度。而且中位数比平均数还低，只有三十一分钟，说明有少数很长的时段拉高了平均。
这个数字对我冲击很大。我一直按「上午一个大块、下午一个大块」来规划一天，但事实是我根本没有大块，我有的是十几个碎片。规划和现实差了一个数量级，难怪我总觉得计划落空。
二：会议之后的二十五分钟基本是废的
我把每次会议结束后的时段单独拉出来看，发现会后平均要过二十四到二十六分钟，才会出现下一个「产出」标记。中间那段全是刷东西、喝水、回消息。
也就是说一个三十分钟的会，真实成本是接近一小时。我据此做了一个改动：把会尽量堆在一起，中间不留缝。这个改动让我一周多出来大约三个小时的可用时间，是整个记录项目里最大的一笔收益。
三：周三最差
这个我到现在也没完全解释清楚。半年里周三的产出时长稳定低于其他工作日，大概少百分之二十。我猜是会议排布的原因，也可能只是我个人的节律。我没有去对抗它，而是顺着它——周三现在被我安排成处理杂事、写文档、做代码评审的日子。
回到最初的困惑
前面说答案是第三种。我确实做了很多事，我也确实意识到了，但那些事的类型是不产生记忆点的：回消息、评审别人的代码、参加决策会议、帮人排查问题。这些占了我百分之四十以上的时间，每一件都有价值，但它们不会在周五留下任何可以指着说「这是我做的」的东西。
知道这一点之后，我的累没有减少，但焦虑减少了很多。我不再怀疑自己在混，我只是在做一类不留痕迹的工作。
代价，说实话
三个。
第一，观察者效应。被记录的行为会变形。有几次我明明该休息了，但因为「不想在表格里出现一段消耗」，我硬撑着继续工作，结果后面两小时质量极差。记录本身在扭曲我的行为，而且是往坏的方向。
第二，记录本身的时间。哪怕简化到极致，一天也要花五到八分钟。半年大概二十五小时。这二十五小时换来的洞察，我认为是值的，但如果我记两年，就不值了——因为洞察是一次性的，成本是持续的。
第三，数字带来的自我审判。看到某天产出只有一小时四十分，我会不舒服，哪怕那天我做了大量有价值但不算产出的事。量化会不自觉地把没被量化的东西贬值。
我现在怎么做
五月底我停了全天记录。现在只记两类：会议（因为我要控制总量）和深度产出时段（因为我想知道这周有没有超过十五小时）。一天记两三次，三十秒。
时间记录对我来说是一次体检，不是一日三餐。半年做一次全面的，其余时间盯两个关键指标就够了。我打算明年再做一次，看看那个四十三分钟有没有变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