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记得那个时刻。一个普通的周三晚上，我洗完碗，站在厨房里，忽然很清楚地想到一句话：这些到底是为了什么。不是抑郁，也不是什么危机，就是一个很平静的问句，像水龙头没关紧。
之后我认真找过答案。这里把我试过的几种，连同它们后来怎么塌的，一并写下来。
答案一：意义在于对别人有用
这是最先想到的，也最容易被认可。有一阵我确实靠它撑着——我做的事有人受益，那就够了。塌在什么地方？塌在「有用」是可替代的。我做的事，别人也能做，可能做得更好。如果我的意义在于我提供的功能，那我随时可以被一个更好的功能替代掉，我的意义就悬在别人的需求上。而需求是会变的。这不是意义，这是市场地位。
答案二：意义在于留下点什么
写点东西、教会某个人、养育后代——总之留下一个比自己活得久的痕迹。这个答案更耐用一点，但我后来发现它在做一个奇怪的操作：它把意义推迟到了我不在场的时候。我死之后那些东西还在，可我不在了，「有意义」这个感受由谁来体验？如果没有人体验，它跟没有有什么区别？我想不通这一点。它更像一种对遗忘的恐惧，被翻译成了积极的语言。
答案三：意义在于体验本身
享受当下、感受每一顿饭、活在此刻。这个答案我试得最久，也最不甘心地放弃。问题在于：如果意义就在体验里，那我为什么会在洗碗那天晚上感到空？我当时也在体验，我体验的是温水和洗洁精。这套说法解释不了它自己失效的时刻。而一个只在心情好时才成立的答案，恰恰在最需要它的时候不在。
答案四：追问意义本身是个错误的提问
这是我目前离得最近的一个。大意是：意义不是一个可以被寻找的对象，它是投入之后的副产品。你不能先找到意义再去生活，只能先生活，意义在事后浮现——甚至只在回忆里浮现。
这个说法我基本同意，但我要指出它可疑的地方，不然它就变成了一句好听的话。
第一，它的证据来自幸存者。说「投入了自然就有意义」的人，通常是投入之后得到了正反馈的人。那些投入了十年、最后一无所获的人，不太有机会站出来说话。所以这套说法可能只是把「运气好」重新描述了一遍。
第二，它有一个隐蔽的功能：让人不要问。「别想那么多，去做事」，这句话在很多场合确实有效，但它也非常方便地取消了所有质疑。一个人如果正处在一个持续消耗他的处境里，他问「这有什么意义」是一个非常正当、甚至救命的问题。让他别问，等于让他继续待着。所以「意义是副产品」这句话，用在自己身上是解药，用在别人身上很可能是麻药。
我现在的位置
我没有答案。我只观察到一个模式：我问「这有什么意义」的频率，跟我的睡眠时长强相关。睡够七小时的那几天，我几乎不问；连续几天睡五小时，这个问题就会准时出现在洗碗的时候。
这个观察让我很难堪，因为它把一个我以为很高级的问题，降级成了生理状态的信号。但我又不能完全接受这个降级——如果所有的意义追问都只是疲劳的表现，那人类关于这个问题的全部思考就成了一场大型误诊，这显然也不对。
所以我暂时把它放在这里：那个问题出现的时候，我先去睡觉。如果睡醒了它还在，我再认真对待它。到目前为止，它有八成的概率不在了。剩下那两成，我还没找到办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