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把椅子是我爸做的。
准确地说不是做,是修。原来是一把很普通的木头折叠椅,我上小学的时候家里就有。后来横档断了,坐上去会往一边歪。我爸把它拆开,重新钉了一根,用的是他那个工具箱里不知道哪来的一段木条,颜色比原来的深,一看就是补上去的。
补完之后他在上面刷了一层清漆。刷得不匀,靠背那块有一道流下来的痕迹,凝固了,摸上去是凸的。
那年我大概十岁。
这把椅子跟着我搬了四次家。
第一次是我上高中,家里换房子。搬家的时候我妈说这椅子太旧了,扔了吧。我爸没说话,把它塞进了车的后备箱。
第二次是我大学毕业,从家里搬出来自己住。我妈问我带什么,我说带那把椅子。她愣了一下,说那个啊,那个都多少年了。
后来又搬了两次。每次它都跟着。
现在它在我卧室的角落里。
它已经很旧了。木头的颜色变深了,特别是扶手那两块,被手摸了很多年,摸出了一层近乎发黑的光。坐面中间有一块凹下去一点,是长年累月坐出来的。展开的时候会响,"咯吱"一声,然后是很轻的"咔",锁扣到位。
说实话,它不好坐。靠背的角度不对,坐久了腰疼。坐面是硬木,没有垫子,超过半小时屁股会麻。
我有一把更好的椅子,人体工学的,两千多块,在书桌前。工作的时候我坐那把。
但有些时候我会坐这把旧的。
比如打电话的时候。我不知道为什么,接电话或者打电话,我总是不由自主地走到这把椅子这里坐下。可能是因为它在窗边,可能是因为它不舒服所以我不会一直坐着聊。
比如晚上想事情的时候。有的晚上会有一些事情堵在脑子里,我会坐到这里,什么也不干,就那么坐着。
还有洗完澡之后,头发还没干,我会坐在这儿一会儿,等水滴不再往下淌。
去年冬天有一次,我在这把椅子上坐着,突然注意到那道流漆的痕迹。
我用手指摸了一下。凸起来的那一条,很硬,很凉。
我想起我爸刷漆的样子。他是蹲着刷的,穿着一件旧的深蓝色外套,袖子撸到胳膊肘。刷子很小,是那种硬毛的,他刷得很慢。我在旁边看,问他这样有什么用,他说防潮,不然木头会烂。
那时候屋里有一股很冲的味道,是清漆的味道。他把窗户开着,冬天,屋里很冷。
我记得这些,是因为那天我在旁边站了很久。我不记得我们说了什么,可能什么也没说。
我爸现在六十七了。他手抖,去年做菜的时候切到过手。他已经不修东西了,家里坏了什么,我妈直接叫人来修。
去年过年我回家,看见他那个工具箱还在阳台的柜子底下。我拉开看了一眼,里面的东西都锈了,那把小刷子还在,毛已经硬成一块。
我没跟他提过这把椅子。他大概早就忘了有这回事。
昨天晚上我又坐在这把椅子上。十点多,窗外有车过去的声音。我坐了大概十分钟,然后起来,椅子在我离开的时候轻轻响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