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个词是什么时候进入我的生活的,我记得挺清楚。某年春天,我在打印机旁边等纸,同事一边抖着卡住的纸一边说:没办法,太卷了。我当时还问了句什么意思。
半年之后,我发现我自己一天要说三次。
一个词最先带来的是止痛
我后来想,这个词最大的功能其实不是描述,是止痛。它给了我们一个可以恨的对象——一个抽象名词,一种氛围,一台看不见的机器。有了这个对象,每个人都免于自问一个尴尬的问题:我今天多做的那两个小时,究竟是被逼的,还是我自己想做的?
诡异之处在于,说自己卷得受不了的人,往往正卷在其中,并且并不打算停。这个词提供了一种自嘲式的正当化:我不是在争,我是被迫的。既保住了道德位置,又不耽误继续跑。这大概是它流行得如此之快的真正原因——它是一件很好用的外套,穿上之后,跑步的姿势不用改。
我怀疑问题不在投入的量
如果只是投入变多,其实还好办,人是能扛的。让人真正疲惫的,我觉得是另一件事:投入被要求可见。
加班两小时的痛苦,不在于那两小时本身。我做自己的事熬到半夜,第二天照样精神。痛苦在于,那两小时必须被人看见才算数。于是我们发明的不是更多的劳动,是更多的、展示劳动的形式:
- 写给没人细看的日报,措辞要显出难度;
- 群里那句刚弄完,睡了,发送时间要挑一挑;
- 把一件三分钟的事做成一页有配图的说明;
- 会议上抢先发言,哪怕说的是别人已经说过的话。
这些形式本身是不生产任何东西的。它们唯一的产出是证据。而一旦证据成了硬通货,竞争就从做事转移到了取证,谁也停不下来,因为停下来的第一个后果不是活干不完,是别人看不见你。
我得承认我是受益者
说这些的时候,我心里有点虚。因为我曾经因为一份写得漂亮的周报被点名表扬,而我那周实际做的事,其实很少。被表扬那天我很高兴,回家路上还买了一杯很贵的咖啡。
一个从展示中得过好处的人来批评展示,可信度要打个折扣。我不能装作自己是被这套规则伤害的纯粹受害者,我更像是一个偶尔中签、于是继续留在场内的人。
还有一层我不太敢往下想
如果那些取证的形式之所以能盖过做事本身,是因为很多工作的内容本身经不起追问——它做与不做,三个月后没有人能说出区别——那么问题的性质就变了。它不再是竞争问题,是意义问题。
竞争问题至少还有解法:定规则、划边界、少开会。意义问题没有解法,或者说,它的解法不在办公室里。而我们把一个意义问题命名为卷,正好可以避免走到这一步。
词有时候是思考的终点站,却伪装成起点。
所以我现在尽量少用这个词。不是因为它说得不对,是因为我一说出口,就不想再往下想了。这不是什么高明的自律,只是一个很小的、随时会失效的提醒。上周开会我又说了一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