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我为一条动态改了七遍。
内容是一张面的照片,汤面上浮着两片牛肉和一点香菜,是我加班后自己下的。第一版配字太热情,第二版太丧,第三版像在暗示什么,第四版加了个表情显得刻意,第五版删了表情又显得冷。第七版之后,我把整条删掉了,关了手机,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。
然后我意识到:我刚刚花了二十分钟,做了一件事,而这件事没有产品,没有读者,也没有发生。
不是因为它假
关于朋友圈,最常见的批评是虚假、精心修饰、只展示好的一面。这话没错,但它解释不了我那二十分钟的痛苦。因为我那碗面是真的,我加班也是真的,我没有伪造任何东西。我在纠结的不是真假,是措辞。
更准确的描述是:分享变成了投稿。
它有一个隐形的编辑部,有审稿标准,有明确的读者画像——尤其是在我学会了分组可见之后。那一天我第一次清楚地看见,我有三个不同的自己,分别面向三拨人,而且这三个自己互相之间不能见面。一旦有了读者画像,你写的就不再是生活了,是稿子。
有人会说,人本来就在意别人怎么看
我自己也这样反驳过自己。古人题壁写诗,也是给人看的;给朋友寄照片,也是挑过的。这不新鲜。
但我觉得有一处确实变了:反馈的速度和刻度。题在墙上的诗,也许几个月后才有一个路过的人和一首,也许永远没有。而现在是十分钟内十二个赞,然后曲线迅速衰减,你会不由自主地拿它和上一条比。我不只是在被人看,我是在被统计。而被统计的东西,一定会往能得分的方向长——这不需要任何人下命令,它自动发生。
我并没有戒断成功
说完这些,我得老实交代几件不太光彩的事:
- 我一周还是会点开两三次,通常是在等电梯的时候;
- 我发过的最后几条,我记得每一条大概多少个赞;
- 有那么一两个人从来不给我点赞,这件事我留意到了,而且我说不出为什么会留意;
- 我曾经在心里给某条动态挑过毛病,那种挑毛病的快感,跟我批评这套机制时的正义感,来源可能是同一个地方。
所以这不是一个清高的人退出污浊之地的故事。更像是一个业余选手悄悄退赛,因为他打不过。
退出之后多出来的那样东西
真正的变化不是清净。是我重新有了没告诉任何人的事。
上个月我一个人去了一个小城,住在一条河边,早上被鸟吵醒,什么都没发。这件事到今天为止只有我知道。它在我这里的重量,比我发过的任何一条都沉。我说不清这重量从哪来,也许秘密本身就有质量,也许只是因为它没有被任何数字标价过。
当然,问题在于——我现在正在把这件事写成一篇文章,发到一个所有人都能看见的地方。
所以我大概也没逃掉,只是换了个刊物,换了一种体面一点的投稿方式。这大概是这篇文章最诚实的一句话,也是我唯一能给出的结论:不是我戒掉了什么,是我给同一个瘾找了个更长的容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