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上午十点,我拎着两个袋子从菜市场回来。一个装着西红柿、青椒、一小把香菜和三根黄瓜,另一个装着半斤五花肉,用红色的塑料袋捆着,袋子上还有一点血水。
菜市场的老太太找了我三块钱,硬币是热的,大概在她围裙口袋里揣了一上午。她说黄瓜今天的好,昨天的蔫。我不知道怎么分辨,但我信了。
回来先洗菜。水管的水刚放出来是凉的,冲手上有点刺骨,过一会儿变温。西红柿放在水里搓,皮上那层浮灰会浮起来一层薄薄的东西。我洗菜洗得慢,喜欢一个一个洗,不喜欢一股脑倒进盆里泡着。
切肉的时候刀有点钝。这把刀是三年前买的,从来没磨过。切五花肉的时候,刀要压着往下走,白色的肥肉层会稍微反抗一下,然后断开。切完手上有一层油,冲了两遍水才滑走。
油下锅,那声音是最好听的。冷油进热锅是没声的,等油面开始有一点点波纹,扔一片肉进去,"刺啦"一声,油星子往外跳。我总是往后退半步,然后又凑回去。
做的是西红柿炒蛋,外加一个青椒炒肉。都很简单,简单到不能称之为厨艺。但整个过程里我得盯着,得判断火候,得在西红柿出水的那个时刻把蛋倒进去。这半个小时里,我脑子里没有别的东西。
我想过为什么会这样。工作的时候,我做一件事,脑子里同时挂着另外三件事。回消息的时候在想会议,开会的时候在想那份没写完的东西。注意力被切成很多细条,每一条都不够用。
但炒菜不行。你走神,蛋就老了,青椒就焦了。它逼着你把全部的注意力压在一口锅上。这种被强迫的专注,居然是一种休息。
十一点二十,两个菜端上桌。米饭是十点半下的锅,电饭煲跳到保温已经二十分钟了,正好。
我一个人吃完了这两个菜,剩了小半盘青椒。吃的时候没开电视,也没看手机——不是刻意的,就是忘了。窗外有人在楼下喊小孩的名字,喊了三声,没人应。
吃完洗碗。洗碗是整件事里我唯一不喜欢的部分,油腻,水凉,指甲缝里会进东西。但也就五分钟。洗完把碗倒扣在架子上,水一滴一滴往下掉,滴在不锈钢盘子上,"嗒,嗒"。
下午我什么都没做,看了会儿书,睡了一觉。到晚上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心情不错,不是那种兴奋的好,是一种平的、稳的好。
后来我大概想明白了:一周里我做的绝大部分事情,都是没有结果的。写的东西改来改去,说的话被别人的话覆盖掉,忙了五天,回头看不见任何一件成型的东西。
但炒一盘菜不一样。从生的变成熟的,从散的变成一盘的,从冷的变成热的。这个变化是我做的,看得见,吃得到,一个小时之内完成。
周六中午的这盘西红柿炒蛋,是这一周里我唯一完整做成的一件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