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不会写东西，是在一份写了两周的文档被退回来的时候。
那是一份给非技术同事看的说明，八千字，我自认为写得很详细。对方看完只说了一句：我看完不知道我该做什么。
我当时挺不服气的。我明明把每个环节都交代了。后来我自己重读，读到第三页就读不下去了。我在讲我知道的东西，不是在讲他需要的东西。整篇文档的结构是我脑子里的结构，不是读者的路径。
我改了七遍
第一遍我删了两千字，删的都是背景介绍。第二遍我把所有「本系统支持」开头的句子改成「你可以」。第三遍我发现光改句子没用，得换骨架，于是按「你要做的三件事」重新组织了一次。
第四到第六遍在磨细节：把一段里的两个意思拆开、把长句断成短句、把所有「相关」「在一定程度上」「较为」这类词划掉。第七遍我打印出来，坐在阳台上从头读了一遍。
最后交出去的版本是三千字。对方说这次看懂了。我那一刻的感觉不是高兴，是有点羞耻，原来我之前那八千字里，有五千字是写给我自己的。
之后我固定下来的几个习惯
写之前先写一句话，说清楚读完这篇的人应该能做什么。这句话通常不会出现在文章里，但它决定了后面所有内容的去留。凡是跟这句话无关的段落，不管我多得意，都砍掉。这一条我执行得最好，也最痛苦，因为被砍掉的往往正是我最舍不得的部分。
写完隔一夜再读。当天读自己写的东西，你读到的是你脑子里想写的意思，不是纸上真正存在的意思。隔一夜大脑会忘掉一部分，才能读出实际写下来的东西。这个我做不到每次，赶时间就跳过，跳过的那几篇后来都出了问题。
出声念一遍。念着别扭的地方，读起来一定也别扭。家里没人的时候我会真的念出来，有人的时候在心里默念，效果差一点但也管用。
没什么用的方法
我试过每天写五百字打卡。坚持了两个月，写出来的东西质量没有任何变化，因为我只是在完成数量，从来不修改。我的进步几乎全部发生在修改上，第一遍写多少字是次要的。后来我改成每周只写一篇但改五遍，进步明显得多。
我也买过写作课。看完之后记住了一些漂亮的说法，真到下笔的时候一个都想不起来。方法论听着都有道理，内化只能靠一次次被自己的烂稿子折磨。
还有一个我放弃了的做法：模仿别人的文风。我认真模仿过一位我很喜欢的作者，写出来的东西不像他，也不像我，四不像。后来我不模仿整体风格了，只偷具体的技术，比如他怎么开头、怎么处理转折。
现在我还是写得慢。一篇两千字的东西要花四五个小时，其中三个小时在删。我接受了这个速度，因为快出来的东西我自己都不想再读第二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