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说那个最顺口的解释
我们这代人为什么焦虑？标准答案有一整套：房价、工作不稳、上升的路窄了、父母那辈赶上了好时候而我们没赶上。这套解释我用了很多年，饭桌上说过，深夜的聊天框里说过。每次说完，气氛都会短暂地缓和一下——大家一起把责任交给了时代，谁也不必为自己的处境负责。
但前年同学聚会上，有件事让我卡住了。
那个什么都有了的人
坐我旁边的同学，房子有了，工作稳定，孩子上小学，按上面那套标准，他属于赶上了的。可整晚他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：我不知道我这样对不对。他反复问我们，孩子该不该学奥数，要不要换个城市，四十岁再转行来不来得及。他不缺条件，他缺的是确认。
如果焦虑真的来自资源稀缺，他应该比我们松弛才对。可他比谁都紧。
我怀疑焦虑的来源换了
我父亲那代人也有难处，甚至更硬的难处。但我很少见他为我这样活对不对发愁。不是他更豁达，是那时候可选的活法本来就没几种，路是给定的，苦是具体的苦。而具体的苦不产生焦虑，产生的是疲惫。疲惫可以靠睡一觉缓解，焦虑不行——焦虑是睡醒之后还在的那个东西。
到我们这里，路多了，但同时多出来一项新任务：你得为你选的那条路给出一个说法。人生变成了一份需要随时提交的说明书，读者包括同事、亲戚、同学群、相亲对象，以及深夜的自己。更麻烦的是，这份说明书没有固定的评分标准。二十五岁时的满分答案，三十五岁再交上去就要扣分。
所以我的猜测是：让我们疲于奔命的不是选择太多，是解释太多。
一个让我难堪的细节
三十岁生日那天，几个朋友一起吃饭，有人照例问：有什么感想。我说了一段挺完整的话，关于这些年、关于接下来。说完我自己愣了一下——我居然为自己的生日准备过发言稿。不是当场想出来的，是提前几天在通勤路上打过腹稿的。
那一刻我意识到，我不只是被人要求解释，我已经把解释这件事内化成了本能。没有人逼我，我自己就是那个催稿的编辑。
我试着反驳自己，但失败了
我想，这也许只是我这类人的毛病。读过点书、有表达欲的人才需要叙述自己，工地上、流水线上的人不需要向谁交代人生。
可我随即想起，我在手机上看到的那些内容里，工地上的人也在拍自己的一天，配上字幕说生活不易但要努力。他也在写说明书，用的是另一种文体。所以这个反驳不成立。或者更诚实地说，这个反驳暴露的是我根本不了解他——我只是又一次把一个陌生人当成了论据。
我没有办法
能想到的唯一方向，是允许自己有一段无法解释的生活：一段不能被总结成经验、不能被写进任何说明书的时间。可是允许自己这四个字本身就像一句漂亮的空话，说出来毫无成本，做起来完全不知从哪下手。
那天散场，那位同学送我到路口，说了句：其实我挺好的，是吧。这句话是问句的语调。我说是啊。我们俩都知道，这是一次不太成功的互相确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