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先让我留意到这个词的,是那句人设崩了。有意思的是它的语气——不是失望,是一种看热闹的兴奋,好像一个精巧的装置终于坏在了大家面前。
后来这个词从公众人物身上下沉到了普通人。现在我的同事会说自己是社恐人设,朋友会说要维持一下靠谱人设,语气半真半假。
我不同意人设等于虚假
最常见的批评是:人设是装出来的,真实的自己才可贵。可是很多年前就有学者说过,人本来就是在不同场合演不同的角色,在客人面前和在厨房里当然不一样,这不叫虚伪,这叫社会生活。按这个标准,人设不是新东西,我妈在单位和在麻将桌上就是两个人。
所以如果只停在装这个字上,这件事就没什么可谈的了。
真正变了的是墙
过去角色的切换是场合决定的:进不同的门,换不同的脸,而门与门之间有墙。同事不认识我的大学室友,亲戚不知道我在球场上骂过脏话。墙不是为了骗人,墙是让人可以在不同地方长出不同枝条的东西。
现在墙拆了。一个人的所有场合被压进同一块屏幕,同一个头像下面。于是你必须有一个在所有场合都成立的自我,而这个自我为了通用,必须简短、一致、可预测——最好能概括成三个标签。
人被要求变成一个可以被复述的东西。别人向第三个人介绍你的时候,只需要一句话就能讲完,而且下次见面你最好还是那句话里的样子。
一个具体的例子
我有个朋友,在我们这群人里是很会做饭的那个。逢年过节都在他家,他系着围裙进出厨房,我们在客厅喝酒。有一次饭桌上他说,其实我最近特别烦做饭。所有人都笑了,以为他在开玩笑,有人还接了一句:那你别谦虚了。
他也就笑了笑,第二个月照旧张罗。
这才是人设真正的代价。不是你在演,是别人不许你下台。台是大家一起搭的,拆台需要所有人同意,而没有人有动机同意——他做饭我们都受益。
但我得为标签说句公道话
标签也有善意。陌生人靠标签才能快速接住你。我在一个新群里被介绍成写点东西的,接下来的对话立刻就有了着落,不然大家只能聊天气和堵车。取消所有标签的世界不是自由的世界,是尴尬的世界。人和人之间需要一点粗糙的、错误的、够用的概括,才能开始。
更何况,我自己心里也给别人贴了满墙的标签。我甚至因为某个人不符合我给他的定义而感到过被冒犯——那种他怎么变成这样了的失望,仔细看是一种索赔。
所以,要求别人放过我,同时我不放过别人,这个立场是站不住的。
我目前的笨办法
可能可行的不是取消人设,而是给自己留一两个没有人设的地方:一个没人认识我的球场,一家只在深夜营业的面馆,一个所有人都只用绰号的旧群。在那里我不承担任何前后一致的义务,可以今天热情明天沉默,没人会说你变了。
这不成体系,也不解决什么根本问题。但至少让我知道,那个被复述的我和真正的我之间,还留着一点没有被抹平的余地。至于那点余地能撑多久,我不知道。那家面馆去年已经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