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家餐桌配的四把椅子，是我上初中那年买的。木头的，浅黄色，靠背上有三根竖条。二十多年下来，其中一把的左前腿开始松了，坐上去往左边一沉，再往回一沉，发出「咯」的一声。
那把椅子是我固定坐的位置。
去年过年回家，吃饭的时候我又坐上去，又「咯」了一下。我说这椅子该扔了。我妈说你爸修过两回了。
初三下午，我在客厅看电视，听见阳台有响动。走过去看，我爸把那把椅子翻过来，四条腿朝天架在两张报纸上。他戴着老花镜，镜腿一边缠着透明胶带。旁边放着一把螺丝刀、一小罐白乳胶、一把锤子，还有半卷砂纸。
他在用砂纸打那个松动的榫头。打得很慢，一下一下，木屑落在报纸上，积成一小堆。他每打十几下就停下来，把榫头往孔里试一次，试完再打。
我站在旁边看了大概两分钟。他知道我在，没抬头。
我说：「爸，再买一把不就行了，几十块钱。」
他说：「买不到一样的。」
我说：「一样不一样的有什么关系。」
他没说话，继续打。
又过了一会儿，他把白乳胶挤在榫头上，挤多了，溢出来一圈，他用手指抹掉，抹在报纸上。然后把腿插进去，拿锤子，垫了一块布，敲。敲的时候他的手在抖，不是紧张的那种抖，是老年人的那种，幅度很小，一直在。第一下没敲准，敲到了旁边，那块布滑开了，木头上留了个浅坑。他「嘶」了一声，把布重新垫好。
敲进去以后，他找了一根绳子，把四条腿捆起来勒紧，说要放一晚上。
我说：「这么麻烦。」
他这次抬头看了我一眼，说：「你小时候在这把椅子上摔过一回，后脑勺磕在暖气片上，缝了三针。」
我说：「我不记得了。」
他说：「你才三岁多。」
然后他把老花镜摘下来，用衣服下摆擦了擦，又戴上，开始收拾工具。螺丝刀放进一个饼干盒里，那个盒子里全是零碎东西：螺丝、垫片、一小截电线、几个不知道哪里来的钥匙。他盖上盖子的时候里面哗啦响了一声。
第二天早上我起来，椅子已经摆回餐桌旁边了，绳子解掉了，那圈溢出来的胶干了以后是半透明的，像一道旧疤。木头上那个浅坑还在。
吃早饭的时候我坐上去，没有响。我特意左右晃了两下，还是没响。
我爸在喝粥，吸溜了一声，没看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