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点四十七,我从地铁口上来,雨刚停。地面湿着,路灯的光在积水里被拉长,踩上去有一点黏。我没带伞,头发是半干的,一缕贴在额头上,痒。
整条街只剩两家还亮着。一家修手机的,卷帘门拉到一半,门口蹲着个人抽烟,烟头在暗处一明一灭。另一家是便利店。
推门,那两声电子音响起来,像被人从很远的地方按下的。店员抬了下头,说了半个欢迎光临,后半句咽回去,继续低头贴价签。他手边一摞黄色标签,撕一张,贴一张,撕的声音很脆。
店里比外面冷。冷柜的白光把所有东西都照得干净了一点,包括我。我先绕到最里面,没有目的,只是想走一圈。关东煮的锅在收银台旁边冒气,汤面浮着一层薄油,萝卜煮得太久,边角化开了,像泡烂的纸。牌子上写着萝卜三块、豆腐三块、鱼丸四块。我盯着看了大概半分钟,其实不饿。
最后我从加热柜里拿了一瓶乌龙茶。烫手,换到左手,又换回右手,最后夹在两只手心里捧着。付钱的时候店员问要不要袋子,我说不用。他说好的,把小票撕下来放在我手边,没有递给我,是放着。
窗边有个吧台位,两个高脚凳。左边那个凳子上坐着一个穿工服的男人,深蓝色的,袖口有一块干掉的白渍。他在吃泡面,吃得很慢,每一筷子夹起来都要在碗口停一下,让汤滴回去。他一直看着窗外,窗外只有对面关了门的水果店和一辆盖着帆布的电动车。
我坐到右边那个凳子上,和他隔着一个人的距离。玻璃上有雾,我用手指抹了一道,又后悔了——那道痕迹显得很刻意。
乌龙茶烫,我小口喝,舌头还是烫到了。喉咙里那股热往下走,走到胃里散开,人一下子松了。我这才发现自己的肩膀一整天都是端着的,现在塌下来了。
男人吃完了,把碗端起来,把汤喝掉三分之一,剩下的倒进旁边的桶里,叉子扔掉,碗压扁,分类扔。整套动作很熟。他站起来的时候朝我这边点了一下头,我也点了一下。他走出去,门又叮咚了两声。
店员开始拖地了。拖把从我脚边过,我把脚抬起来一点,他说不用不用。我们都没再说话。
我把空瓶捏了一下,塑料发出咔的一声。走出去的时候,修手机那家的卷帘门已经落到底了,那个抽烟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没了。地面已经快干了,只剩下几处还是深色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