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十五岁之后,我开始频繁地遇到一个问题:这件事我到底能不能做。
年轻的时候不用问,因为答案默认是能——不能也可以学,学不会还有时间。现在不一样了,时间开始有价格,硬接一件不擅长的事,代价是实实在在的。
但我发现,判断自己的边界在哪儿,比我以为的难得多。
先说一次判断错的。
大概三年前,有个机会摆在我面前:牵头一件我完全不熟的事,涉及大量对外协调,需要跟五六个背景不同的角色反复谈。我犹豫了两天,接了。理由说出来不好听——我怕拒绝之后,别人觉得我只能干技术活。
那半年是我职业生涯里最难受的一段。不是难在事情本身,是难在我每天都在做我不擅长且不享受的事。我要在会上察言观色,要在关系里周旋,要判断某个人说的话有几分是真的。这些能力我不是没有,我是效率极低——别人二十分钟能读懂的局面,我要花两小时复盘才能勉强看明白,而且经常看错。
事情最后勉强做成了,评价还不错。但我心里知道,那是靠加倍的时间硬堆出来的,而且我在那半年里几乎没有任何积累——我没有变得更擅长这件事,我只是熬过去了。
这次经历教会我一个区分:做不到和做得很贵,是两回事。
大部分事情你都能做到,问题在于成本。同样一件事,A 做要一周并且做完还有余力,我做要三周并且做完要缓半个月。这个差距不体现在结果上,只体现在我的消耗上,而消耗是隐形的,没人给你记账。
所以后来我判断边界的方式变了。我不再问我能不能做,我问:做这件事,我的单位成本是不是明显高于别人?如果是,这个溢价值不值得付?
有时候值得。比如那件事如果换成第一次做、但我判断自己能在两三个月内追上一半的差距,那我大概还会接。学习曲线陡峭的地方,前期的高成本是投资。
但如果我已经在这条曲线上走了三年,还是这么费劲,那这就不是投资了,是慢性失血。
再说一次判断对的。
去年有人找我做一件事:定期出面讲一些东西,对外的,需要在人多的场合讲得好听。我拒绝了。
拒绝的时候我心里是有挣扎的,因为那是个不错的曝光机会。但我很清楚地知道两件事:第一,我在这方面的准备成本极高,一场四十分钟的东西我大概要准备两天,而有些人是可以临场发挥的;第二,更关键的,我做完之后不会有任何愉悦,只有虚脱。
第二点是我现在最看重的信号。
我发现,判断某件事是不是自己的领域,最可靠的指标不是做得好不好,是做完之后的状态。有些事我做完会累,但那种累是充实的,晚上会睡得很好,第二天还想接着干。有些事我做完是空的,只想躺着,什么也不想碰。
前一种叫消耗体力,后一种叫消耗自己。
这个标准不严谨,但它比任何自我评估都准,因为身体不会替你要面子。
说到面子,我想承认一件事:我至今分不清,有些我认为是边界的东西,到底是真的边界,还是我给懒惰找的借口。
比如我一直说自己不擅长处理复杂的人际关系。这是真的吗?还是说,我只是不愿意在这件事上投入必要的痛苦,然后用不擅长把它封装起来,从此不必再面对?
我倾向于认为,两者都有,而且比例我说不清。
更麻烦的是,这两者在体感上是一样的。真正的边界让你觉得吃力,逃避也让你觉得吃力。你没法靠感觉分辨。
我唯一想到的、能稍微检验一下的办法是:看我有没有认真试过。如果我在这件事上从来没有投入过一段密集的、有方法的努力,那我就没有资格说这是我的边界——我只是没做过。如果我认真试过至少一年,方法也换过,还是不行,那我允许自己接受这个结论。
按这个标准,我大概有一半自称的边界是不作数的。
最后说一点,关于承认边界之后会怎么样。
我以为承认自己不行会带来挫败感。实际情况是,短暂地有,然后是很大的松弛。因为你不用再在那个方向上假装,也不用再把每一次做得吃力都解释成自己还不够努力。
但松弛的另一面是收窄。你划出边界的同时,也就把自己关进去了一点。我不确定这个交换在十年后看起来是不是划算。
目前我的处理是:接受边界,但每两三年主动越一次界,选一件明知道自己不擅长的事去做,看看边界有没有挪动。
今年还没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