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套房子我住到第五年，合同又续了一次。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，每次续约都在楼下的奶茶店，他坐下来第一句话永远是「小伙子还挺爱干净」，虽然他从来没上来看过。
五年下来，屋子里留下的东西不多。有几样我数得出来：
- 一把折叠椅，是第一年在路边收的，当时想着凑合用，现在成了我唯一的客位。谁来了就坐它，一年大概坐三次。
- 一个电水壶，壶底结了一圈白垢，我用醋泡过一次，泡掉一半。
- 一条围裙，是我妈来的时候留下的，挂在厨房门后面的钩子上，我穿过两次。
- 一盒创可贴，过期了，还在抽屉里，因为扔掉之后就得记着买新的。
- 一个体温计，买于某个发烧的深夜，那天晚上我量了四次。
刚搬进来的时候我做过很多计划。我打算在阳台种点东西，买过两盆薄荷，一盆在第二个月死了，另一盆活到第二年夏天，也死了。土还在，盆摞在阳台角落，里面积了雨水，前年我发现里面长了几根不知道什么的草，反而长得很好。
我以前很怕安静。第一年的时候，我一进门就打开电视，不看，只是让它响着。有时候是新闻，有时候是那种下午重播的电视剧。有一次我在洗澡，外面电视里有人在哭，我一度以为是楼上。
后来不开了。不是克服了什么，是有一天我下班回来，忘了开，直接坐下吃饭，吃完才发现屋子是安静的。那顿饭吃得挺舒服。
一个人住最麻烦的不是孤单，是有些事情没有第二个人可以确认。比如冰箱里那盒牛奶到底是上周买的还是上上周买的。比如夜里两点有一声响，你不知道是外面还是屋里。比如你生病的时候，量出来三十八度二，你只能自己判断这个数字算不算严重。
最麻烦的一次是我拧不开一个玻璃罐。那是一罐酱，我用毛巾垫着拧，用热水浇瓶盖，用勺子撬边缘。折腾了大概十分钟，最后我把它放回冰箱，煮了个面，只放盐。那天晚上我没有觉得难过，只是很清楚地意识到：这件事没有别的解法。
但也有好的地方。我可以在晚上十一点开始煎一个鸡蛋，可以把洗好的衣服晾一整天不收，可以连续三天穿同一件家居服，没有人评价。我可以把一本书摊开扣在沙发上放两个礼拜，回来的时候它还在那一页。
第五年的现在，我有了一套固定的睡前动作。刷牙，洗脸，把明天要穿的衣服拿出来搭在椅背上，关阳台的门，回到厨房，拧一下燃气阀，再拧一下，确认它是关死的。有时候躺下了还会起来再看一次。
关灯之后屋子不是全黑的。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进来一条，斜着落在地板上，一直到床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