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手机的备忘录里有一个文件夹，名字叫「草稿」。里面二十几条，最早的一条是四年前的。它们的共同点是：都是写给某个具体的人的，都没发出去。
最长的那条是给我爸的，一千三百多字。写于他做手术的前一天晚上，我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写的。走廊的灯是那种一整条的，亮得没有影子。旁边有人在打呼噜，盖着自己的羽绒服。
那条里面有一段是这样的：
我小时候不太喜欢你。你回家总是很晚，回来了也不说话，吃饭的时候电视开着，你看电视。有一次我考砸了，你什么都没说，第二天早上我发现书包里多了一盒铅笔。那盒铅笔我用到高中。
第二天早上他被推进去的时候是清醒的，他跟我说了一句「你去吃点东西」。手术很顺利。他出院那天我把他扶上车，那条消息还在草稿里。到今天还在。
还有一条很短，只有一行：
其实那天我是想让你留下来的。
我记不清是哪一天了。这就是不发出去的代价，时间一长，连自己都对不上号。但我知道那句话是真的，写的时候手是抖的。
有几条是给同一个人的，前后隔了三个月。第一条是解释，第二条是道歉，第三条只有四个字：「我不解释了。」这个顺序现在看很清楚，当时是一天一天熬出来的。
有一条是给我自己的，写在凌晨三点多：
如果明天还是这样，就请两天假。
第二天我没请。第三天也没请。到第十一天的时候我发烧了，顺理成章地请了三天，躺在床上的时候居然有一种松了口气的感觉。这件事我一直没跟任何人说过。
我不删这些东西。有一年换手机，数据迁移失败了，我花了两个小时把这个文件夹一条一条重新导过去。当时我也觉得自己有点莫名其妙。
为什么不发。理由每次都不太一样。有时候是觉得说了也没用，有时候是觉得说了对方会为难，有时候是单纯的怕。但更多的时候，我写完就已经好了很多。像是那些话需要的只是被写出来，不一定需要被读到。
不过我也知道这个说法有点便宜。有些话是真的应该说出去的，而我用「写下来就够了」把它盖过去了。哪些属于这一类，我心里其实清楚。
上个月我把那条给我爸的重新看了一遍。看到中间「那盒铅笔我用到高中」的时候停了一下，想起那盒铅笔是绿色的，盒盖是抽拉的，后来滑轨坏了，得用手抠着开。
我把手机锁上，放在桌上，屏幕暗下去，映出天花板的一小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