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一个人吃饭很多年了。不是没人一起，是习惯了。
最开始一个人吃饭是不自在的。二十三四岁的时候，中午一个人去餐厅，服务员问"几位"，我说"一位"，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会不自觉地小一点。坐下来之后，会觉得对面那把空椅子很显眼。手不知道往哪儿放，于是拿出手机，其实没什么可看的，就是划屏幕。
那时候我还会挑位置。尽量坐角落，尽量背对着大堂。有一次去一家面馆，只剩正中间的位置，我犹豫了三秒钟，转身走了，去了隔壁。
现在不会了。
说不清是哪一年变的。大概是有一次出差，晚上八点多，在一个陌生的城市，找了一家路边的小馆子。点了一份炒饭和一瓶啤酒。那家店很小，五张桌子，老板娘在门口看电视，音量开得很大，是一个我从没看过的连续剧。
炒饭上来的时候，油大，火足，米粒是散的，鸡蛋碎成小块混在里面，有几粒葱花已经焦了。我就着啤酒吃，吃得很慢。啤酒是常温的，那家店的冰柜坏了，老板娘说了句抱歉，我说没事。
吃到一半，我意识到一件事：我很久没有这么专心地吃过一顿饭了。
跟别人一起吃饭，大部分注意力其实在对话上。要接话，要判断对方的意思，要在合适的时候笑一下。饭菜是背景板。有很多次吃完饭，别人问"那个菜怎么样"，我答不上来，因为我根本没尝出来。
但那天晚上，我尝出了那份炒饭里放了一点点白胡椒。
从那以后我对一个人吃饭的感觉就变了。它不再是"没人陪"这个事实的证据，它变成了一件独立的事情。
现在我一个人吃饭有一些固定的做法。
不看手机。这一条我做到大概七成。有时候还是会拿出来，但拿出来之后会有一种"浪费了"的感觉，然后放回去。
点自己真正想吃的。跟别人吃饭，点菜是要协调的，要考虑对方吃不吃辣、忌不忌口、够不够分量。一个人吃就没有这个问题。我可以连着五天吃同一样东西，也可以在一家川菜馆只点一份白灼菜心。
吃慢一点。这个最难。一个人吃饭天然会快，因为没有对话来拉长它。我现在会刻意放慢，尤其是最后几口。
有一次是在冬天，我在家煮了一碗面。就是最普通的挂面，卧了个蛋，撒了点葱。厨房窗户上全是雾气，我用手指在上面划了一下，露出外面一条黑黑的天。
那碗面很烫，我吹了很久。吃的时候，热气往上走，脸上是热的，背后是凉的。屋子里很安静，只有我吸面条的声音。
我记得当时脑子里想的是：这样也挺好。
不是"虽然一个人但也挺好"这种带着安慰性质的想法。就是很单纯地觉得，这一碗面，这个温度，这个安静，本身是好的。
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能力。但我确实是一点点学会的——学会在没有人看着的时候，还认真地对待一顿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