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个问题我被问过很多次,也自己纠结过很久。先交代背景:我做了六年技术,然后带团队带了一年半,之后主动退回来做一线,现在的状态是写代码为主,带两三个人。
所以我算是两边都待过,也算是那个大家觉得比较可惜的例子。
我不打算给建议,只想把两边真实的样子摆出来。
第一件要破的事:管理不是升职,是转行
很多公司的职级体系会让人产生错觉——带人的那条线看起来更高、更靠近钱和权。于是转管理被理解成往上走。
但从工作内容上看,这是转行。
你原来的核心能力是把一个复杂问题拆开、想清楚、亲手解决。新工作的核心能力是:判断人、分配注意力、在信息不全的时候做决定、承受别人的情绪。这两组能力的重叠部分,比大多数人想象的小。
我认识两个人:一个是技术极强的同事,转了管理,两年后非常痛苦,因为他无法忍受一件事的质量不由自己控制;另一个技术中上,转了之后如鱼得水,因为他本来就享受把事情理顺、让别人跑起来。
这跟技术水平没关系。
管理者的一天,具体长什么样
我把带团队那阵子的一天大致还原一下,因为我当初就是被这个部分打败的。
九点半到,先看消息,处理三四件昨晚积压的。十点有个对齐会。十一点有人来找我聊,说他跟另一个人协作不下去了,聊了四十分钟。中午吃饭,路上被拉着问了个决定。下午两点开始我原本打算看一份技术方案,看了十五分钟,被叫去救一个线上问题——不是我修,是我协调谁修、通知谁。三点半到五点是两个一对一。五点半有人问我某个需求的优先级,我拍了。六点,我打开那份技术方案,看了半页,发现自己完全进不去。
那一天我很累,但如果有人问我今天做了什么,我很难说出一件具体的东西。
这就是最难适应的地方:你的产出不再是当天可见的,而是三个月后由别人体现出来的。对于一个习惯了下班时能看到今天写出来的东西的人,这种延迟很折磨。
而且它不可逆地改变了你的注意力结构。你的大脑被训练成随时待命、快速切换的模式,深度专注的能力会退化,比我预想的快。我退回一线之后,用了大概四个月才重新找回连续三小时不被打断也不焦躁的状态。
另一边:一线的天花板是真的,但没传说中那么低
公平起见,也说说 IC 这条路的问题。
天花板是真实存在的。到了某个层级之后,纯靠个人产出很难再往上,因为你一天只有那么多小时。再往上的位置,本质上要求你的判断能影响很多人。
但我要说两点常被忽略的:
第一,绝大多数人根本还没摸到那个天花板就开始焦虑了。天花板在很高的地方,你现在的瓶颈多半不是天花板,是当前这家公司给你的舞台太小。这两件事的解法完全不同——前者要转型,后者只要换个地方。
第二,不带人不等于不影响人。我现在做的事里,有相当一部分是在影响别人怎么做事:定规范、做评审、把一个复杂领域拆成别人能接手的样子、在关键决策上给出判断。这些是管理的实质,只是没有那个头衔和汇报关系。
三个可以自己问的问题
如果一定要给点可操作的,我会问这三个:
- 过去半年里,有没有哪件事是因为你去协调、去推动,而不是因为你写了代码,才成的?做这件事的时候,你是享受的还是煎熬的?
- 当一个方案你觉得只有七十分,但交给别人做已经能到七十分了,你能不能忍住不自己上手?
- 你能不能接受连续三个月,没有一件东西是你亲手做出来的?
这三个问题里,第二个最要命。我当初就卡在这儿。我不是不会放手,我是放手之后,心里那根刺一直在。
关于可逆性
常有人说转管理就回不去了。我的经验是:能回,但要付代价。
我退回来的时候,技术上确实生疏了,尤其是工具链和一些新的实践。补起来花了小半年,这半年很不好受,因为你会被一些比你年轻的人在具体问题上纠正。我需要反复告诉自己这是正常的。
另一个代价是职级和收入短期内不会涨,甚至在有些公司会被视为退。我当时的上级问过我,你确定吗,这在别人眼里是往后退一步。我说我确定。现在两年过去,我不后悔,但我也不确定五年后还会不会这么说。
最后
我至今不觉得自己搞清楚了这个问题。
我只知道一件事:那一年半我学到的东西,比我做技术的任何一年都多,尽管我最后没有留在那条路上。所以如果有机会,我倾向于建议去试——但要事先说清楚是试,给自己留一年时间和一条退路。
最怕的是把它当成不可回头的晋升,然后咬牙撑五年,撑到既不喜欢也走不掉。这种人我见过,不止一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