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三点四十，车停在垭口边上让人拍照。我下车走了大概二十步，蹲下去系鞋带，站起来的时候眼前黑了一下，白得发灰的那种黑，持续了大概两三秒。
我当时没在意，觉得是蹲久了。
四点半，车继续往前，海拔表上的数字我记得是四千一百多。开始觉得后脑勺往上一点的位置有东西在按，不疼，就是沉。像有人用拇指从后面顶着，力道不大但一直不松。
五点二十，到镇上。下车走到旅馆门口，一共不到一百米，走完我站在台阶上喘了半分钟。这个时候我知道不对了，因为我平时爬六层楼不喘。
旅馆的老板娘看了我一眼，说，你脸有点白，先别上楼，坐会儿。她给我倒了一杯酥油茶，很咸，有一股奶和油混在一起的厚味，我第一口有点抵触，喝到第三口忽然觉得舒服。她说，热的东西喝下去有用，冷水少喝。
六点，我上楼躺下。房间在二楼，一共十七级台阶，我上到第十级的时候停了一次。
躺下之后头疼开始清晰了。不是一阵一阵的，是持续的、均匀的疼，像有人在太阳穴内侧慢慢地拧。我把手机拿出来测了一下心率，静躺状态九十六。平时我坐着是六十出头。
七点，我试着睡，睡不着。躺着比坐着难受，因为躺下之后能非常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心跳，一下一下顶在枕头上。我改成半坐着靠在床头，好一点。
八点十分，老板娘敲门，端了一碗面上来。清汤面，上面卧了个蛋，撒了葱花。她说吃一点，别空着。我吃了大概三分之一，蛋没吃完。她把碗端下去的时候说了一句：不要洗澡，不要跑，明天早上要还这样，我给你叫车下去。
那句话说得特别平静，像在说一件她每个月都要处理两三次的事。我猜确实是。
夜里最难受的是十一点到一点。头疼加了一层，变成一鼓一鼓的，跟着心跳走。而且我发现我的呼吸变了——不是喘不上气，是每隔一会儿会不由自主地深吸一口，像身体在自己给自己补氧。我数过，大概两分钟一次。
我起来喝了两次水。第二次起来的时候，我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。外面很黑，镇上只有一盏路灯亮着，照着一小块地面。远处山的轮廓能看出来，比天空更黑一点。天上星星非常多，多到有点陌生，密得不像我熟悉的那个天空。
我站在窗边看了大概十分钟，头还是疼，但那十分钟我没有想头疼这件事。
凌晨两点多，我睡着了。中间醒了三四次，每次都是因为那种被迫的深呼吸把自己弄醒。
早上六点半天亮，我醒来的时候先躺着确认了一下——头还沉，但那种拧的感觉没了。我坐起来，没有黑。心率测了一下，七十八。
下楼的时候我数了台阶，十七级，一口气下来了。
老板娘在院子里晾东西，看见我说，好点了？我说好多了。她说那今天就在镇子里走走，别往高处去，明天再说。
我在院子的板凳上坐了一上午。太阳晒到身上很烫，但风是凉的，晒着的那面和背风的那面像两个季节。院子里有一只狗趴在墙根，一动不动，只有耳朵偶尔抖一下。
中午我又喝了一杯酥油茶，这次一口就觉得好喝了。
后来同行的人问我高原反应什么感觉，我想了想说，就是你第一次发现呼吸这件事是需要你参与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