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说声音,因为那两天我记住的大部分是声音。
上山的路是碎石的,走上去有一种特别的响——不是踩实的咚,是很多小石头互相挤的沙沙,每一步都在重新排列。前面带路的人穿的是解放鞋,他走路几乎没声音,我穿着登山鞋,反而吵。
走了大概两个小时,进林子。进林子之后声音一下子变了,像有人把音量调低了三格。脚下从碎石变成腐叶,踩下去是闷的,有点软,偶尔踩到藏在下面的枝,会啪一声,很脆。
林子里有水声,一直有,但方向一直在变。有时候在左边,走一段又跑到右边去了。我一次也没看见那条溪。
四点多到住的地方。是个护林点改的,两间房,屋顶是石棉瓦。老陈在那儿住了十九年,一个人。他给我们烧了水,用的是一个熏得全黑的铝壶,架在灶上,水开之前壶盖会跳,跳得很急,一下一下。
晚饭是土豆、腊肉和一盘不知道名字的野菜。腊肉很咸,切得很薄,肥的部分是透明的。老陈说这个肉挂了一年多。他自己吃得很少,主要在喝酒,喝的是自己泡的,泡着几样东西,颜色发褐。
他话不多,问一句答一句。我问他一个人不闷吗,他说习惯了。又过了很久,他自己补了一句:前几年有条狗,去年老死了。
然后就没再说这个。
天黑得很快,六点半还有点亮,七点就彻底黑了。黑得很实在,不是城市里那种带着底色的黑,是真的什么都看不见。我走出屋子几步,回头看,屋里那盏灯是屋外唯一的光源,照出来一个方块,方块之外全是黑的。
我站在那儿等眼睛适应。大概过了五分钟,能看见一点东西了——山的轮廓出来了,比天空稍微深一点,有起伏。天上星星很多,但没有我想象的那么亮,因为有云。
晚上的声音是分层的。最底下是风穿过树的声音,持续不断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倒沙子。中间层是不定时的响动:某处有东西掉下来了,某处有枝断了。最上面是虫的声音,密而细,从各个方向来。
我大概十点躺下。躺下之后听见的东西更多了。有一种鸟叫,两声一组,间隔很规律,叫了很久。有一次很近的地方响了一下,比较重,像是什么东西落在屋顶上。我起来往窗外看了一眼,什么也没有。
后半夜下雨了,我不知道几点。雨打在石棉瓦上的声音特别响,不均匀,噼噼啪啪的,中间夹着一些更重的——那是屋檐上聚起来的水滴下来。我醒着听了很久,那种响声反而让人踏实。
早上五点多,声音又变了。雨停了,鸟开始叫,一开始是零星的一两只,到五点半就变成一片,密到分不清是几只在叫。这段大概持续了四十分钟,然后慢慢稀下去。
我出门的时候雾很大,能见度大概二三十米。整个院子是湿的,木头的栏杆上挂着一排水珠。老陈已经起来了,在劈柴。他劈柴的时候会先看一眼木头的纹路,转一转找角度,然后一斧子下去,基本一次就开。
他看见我,说,今天下山路滑,慢点。
下山用了不到两小时。走出林子的那一刻,我停了一下,因为耳朵里的东西一下子空了——风声、鸟声、水声全都退到身后去了,前面是碎石路和更远处的公路。
公路上正好有辆车过去,喇叭按了一声。
那一声按得挺短的,但我耳朵疼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