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一点二十分,我保持着一个很蠢的姿势:仰面躺着,手机举在离脸三十厘米的地方,胳膊肘撑在枕头上。这个姿势维持了四十分钟,手臂发麻,我换了只手,继续。我很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——手机迟早会掉下来砸在鼻梁上。那个月它砸了三次。
多巴胺这个解释,我不太买账
关于短视频为什么让人上瘾,流行的说法是多巴胺、即时反馈、随机奖励,像老虎机。这套话我听过很多遍,也对别人复述过很多遍。但它解释不了一个非常具体的感受:我刷完并不快乐,我甚至在刷的过程中大部分时间都不快乐。八成的内容我在两秒内划走,剩下两成看完也没什么滋味。如果这真是老虎机,中奖率低到任何一个赌徒都会提前离场。
所以,把我留在那里的,恐怕不是奖赏本身。
我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了一会儿
后来我注意到的是那个动作。向上一划,半秒不到,一条内容的生死就定了。不需要理由,不需要跟谁解释,不会有人反问我凭什么。我想了很久该怎么形容这半秒,最接近的词大概是:裁决。
而我白天的生活里,几乎没有一件事是我能在半秒内判断并且立刻生效的:
- 一封邮件要读三遍,还要斟酌回复的语气;
- 一个方案我觉得不行,但得等两三个人先表态;
- 菜市场的西红柿,我挑了两分钟,最后还是拿了最上面那个;
- 跟某些人相处,我常常连这人我不喜欢这句话都不敢在心里说完整。
短视频把这一切压缩成了一个动作。喜欢,停下;不喜欢,划走。它不是在奖励我,它是在归还我一样在别处早就交出去的东西:不必负责的判断权。而且它无限供货,下一条马上就来,我可以连续行使这个权力几百次。手指酸了,那种感觉还在。
我知道这个说法有个大窟窿
问题在于,这个解释太让我舒服了。它把我的沉迷说成一种被压抑者的微小反抗,听上去几乎有点悲壮。而一个让自己显得体面的解释,通常是可疑的。
更朴素的可能是:我就是累。累到不想承担任何需要用力的东西,包括一本书的第二页,包括一个需要铺垫三分钟才抖出来的包袱。短视频的门槛低到接近于零,而我那阵子的力气也接近于零,两者刚好对上了。上瘾不是它太强,是我太弱。
这两种解释我都没法证伪。我甚至怀疑它们是同一件事的两面:一个人在白天被剥夺了裁决权,晚上就没有力气;没有力气的人,又只买得起最便宜的那种裁决权。
后来我做了一件没什么用的事
我把充电器挪到了客厅。第一周很难受,我躺在床上,脑子里一条一条地划,划的是白天的人和事。第三周开始能重新读进去东西了,但读的还是很轻的东西。到今天,我依然每天刷,只是不在床上刷。
所以这篇没有结论,只有一个不太确定的观察:我们讨论上瘾时,总在讨论屏幕那边有什么。也许更该问的是,屏幕这边少了什么,少到只剩一根手指还能自由活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