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书桌最下面那个抽屉,是专门放这些东西的。上周找一份文件的时候把它整个抽出来了,里面的东西倒了一半在地上,我索性坐下来一样一样看了一遍。
最上面是一堆票。火车票、汽车票、船票,还有几张景区的门票。大部分已经褪色了,热敏纸那种,字变得很淡,有几张完全看不清了,只剩一片灰。有一张还能看见日期,是六年前的,起点站的名字我盯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是哪儿。
票下面压着一块石头。灰白色,扁的,大概两指宽。这块石头我记得非常清楚——是从一条河的河滩上捡的,我当时蹲在那儿挑了大概十分钟,挑了这块,因为它摸起来最舒服,边缘被水磨得完全没有棱。现在它在抽屉里,摸起来还是那样。但我想不起来那条河叫什么,甚至不太确定是哪一年。
有一个瓶盖。金属的,边缘有点锈了,上面印着一种我不认识的字。这个我完全不记得来历。它在抽屉里的意思是当时的我觉得它值得带回来,但那个理由已经丢了。
一小袋盐。透明的自封袋,里面是粗粒的、微微发灰的盐。这个我记得——是在一个内陆的地方买的,卖盐的人说这是从山里的井水熬出来的。我买了两袋,一袋当时就用完了,炒了一次菜,说实话尝不出跟平时的盐有什么区别。剩下这袋在抽屉里放了大概四年,估计已经不能吃了。
三张明信片,都是空白的,一个字没写。这个有点讽刺:我每次买明信片都想着回去写点什么寄给谁,从来没有一次真的写过。
一把干花,用皮筋捆着,已经完全碎了,一碰就掉渣。抽屉底部有一层细细的、发褐色的粉末,就是它掉的。
一枚硬币,很小,中间有孔。
还有一张纸条。是从一个本子上撕下来的,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,是别人的字迹,写的是一个人名和一串数字。我认出这个是谁了:是一个在长途车上坐我旁边的人,我们聊了大概三个小时,下车前他把号码写给了我。我一次也没打过。
把这些东西摊在地上看完之后,我发现了一件事:我对这些东西的记忆强度,和它们本身值不值钱、好不好看,完全没有关系。石头我记得,明信片我不记得。纸条我记得,硬币我不记得。
我记得的那几样,共同点是我获得它的时候花了时间——蹲了十分钟挑石头,坐了三个小时听人讲话。而买来的东西,基本都在几十秒内完成,所以它们没有附着任何东西。
我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放回抽屉,只扔了那把碎掉的干花,因为它已经不成形了。
放回去的时候我想了一下要不要把纸条上的号码存进手机。想了大概半分钟,没存。
抽屉推回去的时候有点卡,我抬了抬又推了一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