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年秋天,家里老人住院,一周里我们问了三位医生,得到三种说法。第三天晚上,我在住院部走廊的椅子上,把这三段话逐条打进手机备忘录,试图找出它们之间的公约数。找不到。
那种感觉不是愤怒,是一种更深的下坠:原来专业意见也可以互相抵消。
常见的解释我觉得不成立
关于为什么现在没人信专家了,通行的说法是:出过太多事,有人被利益收买,有人翻过车,所以信用透支。
这当然存在。但它解释不了我在走廊上的那件事——那三位医生没有任何一个有理由骗我们,他们只是根据各自的科室、各自的经验,给出了不同的判断。而我的不信任,恰恰是在没有任何人撒谎的情况下产生的。
我注意到一件让我不太舒服的事
三位里说话最谨慎的是第三位。他用了一堆修饰语:目前的证据倾向于、大概率、如果出现某种情况我们再考虑。他甚至说了一句这个我不确定。
当时我最不信的就是他。我最想信的是第一位——他很肯定,语速快,眼神稳,拍板一样地说了个方案。人在恐惧里,需要的就是那种笃定的语气。
后来的事情证明,谨慎的那位是对的。
也就是说,我的不信任并不指向真正有问题的人。它指向的是说话方式。我用语气来筛选可信度,而语气和正确性几乎无关,有时候还是负相关的——越了解一个领域,越知道边界在哪,说话就越啰嗦、越多限定词。
于是我们共同制造了我们抱怨的东西
如果听众普遍奖励确定的语气,那么在任何一个有听众的地方,敢说绝对话的人就会胜出,无论他是不是真的懂。这不需要谁有意作恶,它是一个自动运转的筛选装置。
专家的谨慎在这个装置里是劣势。于是要么他们退场,把台面让给声音大的人;要么他们学会用确定的语气说话,慢慢地变成自己曾经看不起的那种人。
我们说信任崩塌了,可崩塌的一部分零件,是我们自己拧上去的。
还有一层更麻烦的
专家的专业范围是他那个题目。可我们真正要问的问题,几乎全是跨题目的。
我妈该不该做那个手术,这个问题里同时包含:手术的成功率是多少、我们家能承担多少、老人自己想怎么度过剩下的日子、我们几个子女能不能在半夜轮流守着、如果结果不好谁来承受愧疚。没有任何一张执照覆盖这个组合。
我们把一个人生问题递进了一个技术窗口,然后怪窗口太小。
我不想把责任全推给听众
说到这我得刹一下车。确实有靠头衔行骗的人,确实有该说而不说的沉默。把所有责任都归给大众不懂概率,是一种很方便也很傲慢的结论。而且,要求一个在半夜医院走廊上的人去理解置信区间,本身就是不现实的——那个时刻他需要的不是信息,是有人替他分担一点恐惧。
那天真正帮到我的人
是一个护士。她路过,看我坐在那儿,说了一句:你先去吃口饭,她今晚不会有事。
这句话没有任何专业含量,不是诊断,也不该被当作承诺。但我信了,而且我去吃了饭,而且它是对的。
我到现在也不知道该从这件事里得出什么结论。它既可以证明我批评过的一切——我依然是那个被语气说服的人;也可以说明,人在最难的时候需要的东西,本来就不在专业范围之内。这两种读法我都无法排除,所以我把它原样记在这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