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不是天生会汇报的人。前几年我一直觉得,把事情做好就行了,讲得漂不漂亮无所谓。这个想法让我吃了不少亏,也让跟我一起干活的人吃了亏——他们的成果因为我表达不清楚而被低估过。
下面是我踩过的坑,每一个都有具体的那一次。
坑一:把过程当成果
最早的一次月度汇报,我讲了十五分钟。内容是:这个月我们遇到了什么困难,第一周尝试了什么方案,不行;第二周换了思路,又碰到什么障碍;第三周终于跑通了。我讲得很投入,因为那确实很不容易。
听完,上级问了一句:所以现在这块的处理时间是多少?
我愣了一下,说大概从原来的四十分钟降到了十二分钟左右。
他说:那你一开始说这个就行了。
这句话当时让我有点受伤,现在我完全同意他。我讲的那十五分钟,全是我的付出,不是他要的信息。付出是给自己看的,成果才是给别人看的。
后来我改成一个笨办法:写汇报之前,先在纸上写一句话——如果只能说一句,我要让他记住什么。写完这句话,其余的都是为它服务的材料。
坑二:一次说太多
吸取了上面的教训之后,我又走到了另一个极端:把所有成果都堆上去。这个季度我们做了七件事,每件都值得说,于是我做了十八页材料,讲了四十分钟。
结果是,散会之后没有任何一件事在别人脑子里留下。
人的接收带宽比我们想象的窄得多。一次汇报,对方能带走的东西大概就是两到三条。你说七条,就等于让他自己去挑,而他挑出来的多半不是你最想要他记住的那条。
现在我的做法是:主动做取舍,把七条压成三条,剩下四条放附录,问到再说。这件事需要一点勇气,因为你会觉得自己的努力被藏起来了。但被记住一条,比被忽略七条强。
坑三:坏消息留到最后
这是我最疼的一个。
有次汇报,我把一个不小的风险放在了最后一页,想着先把好的说完,气氛好一点再说难的。结果讲到第六页的时候有人插了个问题,一路讨论下去,时间到了,最后那页没讲。
两周后那个风险变成了现实。追溯的时候,材料里确实有那一页,但没人看见。这种时候你说我写了是没有用的,只会显得更糟。
现在我的规矩是:坏消息放前三分钟。而且说完之后紧跟三样东西——影响面多大、我打算怎么办、需要什么支持。
还有一个心理上的发现:坏消息由你自己主动说出来,你在对方眼里的可信度是上升的,不是下降的。因为他会想,这个人连坏的都告诉我,那好的应该也是真的。
坑四:用了对方听不懂的词
我给一个非技术背景的负责人讲过一次架构调整。我讲了解耦、异步化、削峰。他很客气地听完,问了一个问题,从那个问题我知道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。
那次之后我练了很久一件事:把每个技术词换成后果。
不说解耦,说以后这两块可以分开改,改一边不用测另一边,每次发布的准备时间能少一半。不说削峰,说活动开始那一瞬间涌进来的人,系统不会像去年那样卡住。
刚开始我很别扭,觉得这样讲不专业、不严谨。后来我想通了:专业是给同行看的,汇报是给决策者看的。用他的语言,不是降低标准,是完成翻译工作。翻译本来就是我的活儿,不是他的。
坑五:不给结论,等对方判断
有一阵我很谨慎,觉得自己不该越权,所以汇报时只摆事实:情况是这样,方案有 A 和 B,各有利弊,您看怎么办。
我以为这是尊重。实际效果是把决策成本原封不动推给了他,而他掌握的信息比我少得多。
有一次他直接说:你天天在这上面,你不给个倾向,让我猜?
现在我一定会给建议,格式固定:我建议 A,理由是这三条;如果选 B,代价是这个。这样他要么点头,要么否掉——但无论哪种,他都是在我的判断基础上做修正,而不是从零开始。
顺带说一句,这样做久了,你的判断会越来越多地被直接采纳,你的实际权力范围就扩大了。
坑六:以为汇报是一次性的
这条是我最后才明白的,也可能是最重要的。
我曾经把汇报当成一场演出:准备好、讲一遍、结束。但真正管用的是持续的、低频但稳定的输出——每周一条简短同步,遇到关键节点提前打个招呼,有大动作先私下问一句你怎么看。
这样做的结果是,等到正式汇报那天,材料里的每一条对方都已经知道了。这不是浪费,这恰恰是最好的状态:正式场合不应该出现任何让人意外的东西。
我见过一个人,非常擅长在大场合讲,材料做得漂亮,讲得也精彩。但他平时不同步,所有信息都攒到那一天释放。结果就是每次汇报都像在打一场硬仗,而听的人会有一种隐约的不安——我不知道这中间发生了什么。
他的项目后来被砍了。原因当然不止这一条,但我认为有关系。
最后
汇报这件事,我到现在也不喜欢做。每次写材料我都会拖到最后。
但我不再认为它是额外的、多余的、不做实事的人才需要的东西。你把一件事做完了,它只完成了一半;让该知道的人正确地知道了,它才算完。
这不是政治,是工作的一部分。我用了大概五年才接受这句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