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个月在超市生鲜区，我忽然站住了。手里拎着一袋青菜，站了大概四十秒，旁边的人绕过我去拿蒜。头顶的喇叭在放一首很老的歌，我十七岁那年满大街都在放的那首。
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这件事，越想越不明白。干脆自己问自己。
问：那首歌好听吗？
答：不好听。当年我甚至嫌它土，觉得只有隔壁班那种人才会喜欢。我从没有主动听过它一次。所以能钉住记忆的，显然不是质量，也不是我的品味。
问：那它到底记住了什么？
答：不是事件。我完全想不起那个夏天具体发生过什么，没有一件能讲成故事的事。我记起来的全是身体：塑料凳坐久了黏在腿上的感觉，窗帘被风鼓起来的角度，汗贴着后背，还有一台不知道谁家的电风扇转到某个角度时会咔一下。
音乐好像不是存在脑子里的，是存在皮肤和关节里的。它调出来的不是画面，是一种姿势。
问：所以我怀念的是十七岁？
答：这是我最怀疑的地方。我倾向于认为，我怀念的其实是怀念本身。
因为每听一次，我都在重写那段记忆：加一点当时不存在的滤镜，删掉一些不体面的部分。到第五十次的时候，我记得的已经不是那年夏天，而是我历次回忆那年夏天所形成的合集。副本一层层覆盖了原件，而我手上再没有原件可以对照。
问：那这算欺骗吗？
答：可能不算，因为原件反正也没了，我没有被骗走任何真实存在的东西。但它有一个后果：我不再敢刻意给某段时间配歌。
有一年我很喜欢一张专辑，喜欢到舍不得，于是故意不在任何重要的日子听它，想给它留白，想让它将来干干净净地属于某一段特别的时间。结果是——这张专辑现在对我什么也不是。我保存了它，也就作废了它。想留住的没留住，没想留的全在。
问：那有什么规律吗？
答：我数过。真正能把我拽回去的歌，几乎全是我当时不在意的、被动听到的、别人放的：邻座的耳机漏音、走廊尽头的收音机、发廊门口的音箱、公交车上司机自己放的碟。我自己挑的、认真单曲循环过的，一首都没有成功。
这让我有点沮丧。因为它意味着，记忆的锚点从来不是我选的，是溜进来的。我对自己的过去，其实没有编辑权，只有一个被随机分配的索引表。
问：那你到底想说什么？
答：我不知道。这也是我为什么把这篇写成一问一答——我并没有一条能贯穿到底的看法。
唯一确定的是那四十秒。我拎着一袋青菜站在冷柜边上，人来人往，谁也不知道我身上正在发生一件不小的事。也许所有的记忆装置都是这样，它从不预约，也从不挑地方，它只是在你最不庄重的时刻，把你按回去几秒钟，然后放你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