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说那个我曾经很信的说法
关于算法,流传最广的批评是信息茧房:它只推你爱看的,把你越关越窄,最后你以为整个世界都跟你想的一样。
这个说法我引用过很多次,直到有一周我决定认真验证一下。我把自己一周的推荐流记了下来,粗略分类。
结果不太支持这个说法
我的推荐流其实很杂:一个人修老式手表,方言相声,某地的地质构造,做菜,别人的婚礼,一只猫从冰箱上跳下来,还有一堆我完全说不出为什么会出现的东西。
它给我的东西并不窄。如果茧房的意思是内容单一,那我的茧房通风良好。
所以问题不在窄。我琢磨了很久,觉得更接近的描述是:没有难度。
它给我的每一样东西,都是我不用费力就能接住的。它是一条永远平缓的路,风景不断变化,但没有一级台阶。
为什么没有台阶是个问题
因为趣味和理解力的成长,恰恰依赖那些啃不动的东西:一本前四十页看不懂的书,一种第一次听觉得难听的音乐,一个需要你先接受它的规矩才能进去的领域。
这些东西有一个共同特征:初次接触时的反馈是负的。你会皱眉,会想放弃,会觉得自己蠢。
而任何以反馈优化为目标的系统,都会系统性地把负反馈的东西过滤掉。这不是恶意,这是它工作得很好的证明。所以算法给我的不是茧房,是一个没有陡坡的世界。而人是靠陡坡长个子的。
然而我得诚实
在算法出现之前,我也没那么爱爬坡。
我书架上那些看不懂的书,大部分也是买回来放着,第三十页就有一道再没翻过去的折角。那时候没有推荐系统,也没有人拦着我,我照样躺平。把不肯用力这件事赖给一个推荐系统,太便宜了。它是共犯,不是主谋。
我做过一个笨拙的实验
有一个月,我每天故意点开一个我明确不感兴趣的东西,想给自己的推荐流下点毒,让它认不出我。
两周后,效果很显著:我的推荐流变得非常难看,全是我不想要的,刷起来像在替别人办事。我越来越烦躁,第十九天就放弃了,还花了好几天把它调回来。
这件事让我明白了一点,而且这一点比前面所有的分析都刺人:我抱怨它太懂我,但我并不真的想让它不懂我。我要的是一个懂我、同时偶尔让我意外一下的东西——而这个偶尔的分寸,我自己都说不清楚,凭什么要求它算得出来。
我现在的办法很土
两样东西:一个不联网的书架,和几个仍然会给我发奇怪链接的朋友。
它们的共同点是,它们不优化我。书架上的书不知道我今天心情如何,那几个朋友也从来不管我想不想看,他们只是偏要给我看他们喜欢的东西。这种强迫性,我年轻时觉得很烦——凭什么你觉得好我就得看。现在我觉得珍贵。
一个人要接触到自己不会主动选择的东西,似乎只能靠某种不为你着想的力量。可能是一个固执的朋友,可能是一本买错的书,可能是一次坐过站。
这大概是我这些年唯一比较确定的一点。写下来之后,我发现它听起来像句废话。也许所有关于如何生活的结论,最后都长这样:说出来毫无新意,做起来一年也做不到几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