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有一个不成文的判断指标：当一个词出现在电梯里的广告文案上，它就死了。
这个指标准得让我自己都有点吃惊。我见过好几个词，前一年还在年轻人的聊天记录里活蹦乱跳，某一天忽然出现在一张贴纸上，字体加粗，配一个感叹号，然后半年之内彻底消失，再有人用就显得很尴尬。
它们不是老死的，是被攻陷的
我们通常说一个词过时了，好像语言有自己的新陈代谢。但我觉得实际过程不是这样。
流行语的主要功能不是表达，是划界。它标记出我们和不在圈里的人。用对了这个词，你就在里面；用错了，或者用得太用力，你就在外面。而且这个测试是免费的、即时的、不需要任何人来判分。
所以它的寿命，等于那条边界的寿命。一旦长辈开始用，老板在群里用，广告文案用，边界就消失了。词还是那个词，但它已经不能再分辨任何人了，唯一的功能失效了，于是必须被抛弃。
它不是老死的。它是被占领的，然后守军撤退，另起炉灶。
一个我粗略数过的时间
我没有做过严谨的统计，只有一份很业余的印象：一个词从我第一次在网上看见，到它出现在某张海报或者某句公司标语里，大概是一年到一年半。而且这个周期在缩短。
缩短的原因不难猜——想显得年轻的机构比以前多，学习速度也比以前快。
一个不太好的后果
如果被占领的速度加快，那么造词的速度就必须跟着加快。这就带来一个我觉得挺关键的转变：
我们造新词，不再是因为有新东西要说，而是因为旧词被占了。
语言的更新动力，从表达需求变成了防御需求。而防御性造词有个特点：新词会越来越空、越来越难解释、越来越依赖语气和场合。因为越是空的词，外人越难正确使用，防御效果就越好。你没法从字面上学会它，你必须在场。
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很多新词看上去毫无道理。它们的毫无道理正是它们的功能。
但我说这些的时候，屁股坐在哪一边
我得承认一件事：我已经是被防御的那一方了。
我不再第一时间懂新词，我需要查，查完还要想想该不该用。一个需要查词的人来分析造词者的动机，可信度是有限的。我描述的可能根本不是他们的行为，而是我的被排斥感——被排斥的人最喜欢把排斥说成一种机制，这样就不那么难受了。
不过有些词活得很久
这是我这套说法必须面对的例外。比如靠谱。这个词进入日常已经很多年，长辈在用，文件里也在用，边界早就没了，可它一点没有要死的意思。
我的猜测是：活得久的词，多半填补了语言里一个真实的空缺——在它出现之前，我们确实没有一个词能准确表达那个意思。而死得快的，往往是本来就有词、只是换了个说法的。装饰性的先死，功能性的留下。
所以我现在看见一个新词，会先问一句：它替代了哪个旧词？如果答得上来，它多半只是这一季的衣服。如果答不上来，它可能会活很久。
当然，这套判断我总共也没验证过几次。把它写下来，主要是为了将来打自己脸的时候，有个白纸黑字的凭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