以前我几乎不会说不。
不是不想说，是那个字到了嘴边会自动变成别的。「行」「好的」「没问题」「我看看」。最常用的是「我看看」——这三个字听起来像是留了余地，其实是给自己留个缓刑，缓到最后还是得做。
那几年我的周末基本不属于自己。帮人搬家、帮人看合同、帮人在群里凑人数、帮一个只见过两面的人改简历，改到凌晨一点半，对方回了一个「谢谢啊」加一个表情。第二天他又发来一版，说这版是最终的，你再看看。
我看了。
转折发生在一个周六的上午十点。我刚起床，水壶烧上了，还没响。手机来电，是一个前同事。
「在忙吗？」
「没有，刚起。」
「哎正好，我这边有个东西，你今天有空吗，来一趟，半天就行。」
我听见自己开始说「我看看」，说了「我」，然后停住了。
停了大概两秒。这两秒很长，长到我能听见水壶开始有动静。
然后我说：「今天不行。」
他说：「啊？」
我说：「今天真的不行。」
我没有解释。这是最难的部分。我准备了三四个理由在嘴边，家里有事、约了人、身体不舒服，一个都没用上，因为一旦解释了，对方就可以顺着理由往下谈——那明天呢，那晚上呢，那你什么时候有空。
他说：「哦，那好吧。」
就这样。「哦，那好吧。」四个字加一个语气词。
挂了电话我发现手心是湿的，拇指和食指之间那一块尤其湿。我站在厨房里，水壶开了，跳闸，咔的一声。我倒了一杯水，烫，放在那儿等。
那天上午我什么也没干，坐在沙发上刷手机，浪费掉了。但那个上午是我的。
后来我发现，我一直高估了拒绝的后果。我以为会有争执，会有失望，会有「你变了」。实际上大部分时候只有一句「哦，那好吧」，然后对话就结束了，人家转头去找下一个人，五分钟以后就把这事忘了。真正记着这件事、反复回想的，只有我。
也不是全无代价。有一个人从那以后确实少找我了，原本一个月发两三次消息，现在半年一次。我承认最开始那段时间我会点开对话框看一眼。但也就是看一眼。
现在我还是会犹豫。有些请求我依然接下来，不是因为不好意思，是因为我真的想帮。区别在于，现在我知道自己是在选，而不是在被推着走。
上周有人问我一件事，我说了不行。说完我看了一眼时间，下午三点零四。然后我继续做我手上的事，做了一个多小时，中间没有再想起这件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