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我本来是要去一个博物馆的。
第一次拐错是在出地铁的时候。这个站有六个出口,我记着的是C口,出去之后发现方向完全不对——地图上我应该往北,我面前的路是往西的。我想着走一段找个路口再拐,结果那条路走了大概八百米一个路口都没有,一边是很高的围墙,围墙上有铁丝网,另一边是一排梧桐树,树下停满了车。
走到头是一个丁字路口,我往右拐,因为右边看着热闹一点。
热闹是真热闹。那条街两边全是卖五金和电料的,一家挨一家,门口堆着成卷的电线、一箱一箱的螺丝、各种规格的水管。空气里有一股金属和塑料混在一起的味道。有个店主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,用一把小锉刀在磨什么东西,磨得很专注。
我在这条街上走了大概十分钟,中间被一个人叫住,他问我找什么型号的。我说我不买东西,就路过。他说哦,然后指了指前面,说前面拐弯有个市场,热闹。
我就去了。这是第二次拐错——那个方向和博物馆彻底背道而驰。
市场是个菜市场,从一个不起眼的门进去,里面一下子豁然开朗,顶棚是那种半透明的板,光从上面下来是散的,把所有东西照得没有影子。地面湿的,中间有排水沟。
我在里面走了一圈。卖豆腐的摊子上摆着七八种,每一种的名字我都不认识;卖香料的地方有二十几个小袋子敞着口,味道混在一起冲得人流泪;有个卖活鱼的摊主正在捞鱼,捞起来在案板上一拍,动作快到我没看清。
最有意思的是卖腌菜的一位大姐。她面前一排大瓷盆,每盆一种。我站着看,她拿了个小竹签挑了一点递给我,说尝尝。我尝了,很酸,有点辣。她说这个下饭。我说我不做饭。她说那你尝个别的,又挑了一点。我一共尝了四种,一样没买,她也没有一点不高兴的意思。
从市场另一头出来,我彻底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了。
这是第三次。我掏出手机想定位,发现电量剩百分之九。我关掉了地图。
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我是纯凭感觉走的。原则很简单:看见有意思的方向就往那边走。这个原则让我走进了一个居民区,里面有一片很旧的楼,楼间距特别窄,晾衣杆从这家伸到那家,衣服在头顶上一排一排。有个老人在楼下的树荫里睡着了,摇椅停着,收音机开着。
穿过居民区是一条河,河边有很长的一段步道,种着我不认识的树,开着很小的白花。有几个人在钓鱼,一个大爷的桶里一条也没有,我路过的时候他正在换饵,嘴里嘟囔了一句。
河边走到某处,我看见对岸有个塔,很旧,砖是那种深红的。我沿着河找了一座桥过去,走到跟前发现塔是锁着的,门上贴着一张已经晒白的纸。
我在塔下的石台上坐了很久,那时候大概是下午四点。太阳斜着照过来,塔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一直铺到河边。
手机还剩百分之四的时候我打开地图看了一眼——离博物馆五点四公里,而且它四点半就闭馆了。
我关掉手机,找了个方向继续走。走了二十分钟看见了地铁站的标志。
那天晚上我在住的地方回想,发现我说不出那个城市任何一个地标的名字,但我能记起腌菜的酸味、五金街上的锉刀声、晾衣杆上那件蓝色的衬衫,和塔的影子横过来的样子。
后来我又去过那个城市一次,专门去了博物馆。挺好的。但我说不上来里面有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