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家阳台朝东，早上九点以前有太阳，九点以后就没了。这个条件养不活多少东西，我花了三年才肯承认。
第一年我买过一盆橄榄树。店主说好养、耐旱、喜光。前两个词是真的，后一个词对我这个阳台是骗人的。它在我这儿活了五个月，掉叶子的速度像在倒计时。最后那阵子我每天早上去看它一眼，像去看一个不肯说话的病人。扔掉那天，我把土倒进楼下的花坛，盆洗干净收起来了，现在种着薄荷。
薄荷是唯一一个我没伺候明白、但它自己长疯了的。剪一茬长一茬，夏天最狠的时候一周能剪两回。我泡过茶，做过一次调酒，剩下的都送人了。邻居阿姨拿走过一大把，第二天还回来一盘饺子，说她包多了。这个交易我到现在都觉得自己占了便宜。
秋天是从收衣服的时间变了开始的。
夏天我六点半到家去收衣服，摸上去还是烫的。九月中旬有一天，我照常去收，摸到的是凉的。就是那一下，我意识到季节换了。比看日历准确，也比朋友圈里那些第一杯秋天的奶茶准确。
然后是蚊子少了。八月我在阳台待不住三分钟，九月底能搬个小凳子坐半小时。有几天风特别舒服，我坐在那儿削苹果，皮削断了三次，也没什么可着急的。
再然后是麻雀回来了。夏天它们不来，大概是太热，或者去了别处。十月的早上，我常常被它们吵醒——真的是吵，五六只在防盗窗上跳，爪子敲铝合金，像有人用指甲弹桌面。我撒过一次小米，被吃得干干净净，也被我妈在视频里骂了一顿，说会招来更多，会拉得到处都是。她说得对，第二天确实到处都是。我没再撒。但我得承认，被鸟吵醒的那几天，我起床没那么难受。
绿萝是背景板。它一直在，从来不出事，也从来不给惊喜。有回我出差两周，回来它蔫了半边，浇透了水，三天就缓过来。这种植物很像某一类同事：你不会记得它具体做过什么，但缺了它，整个阳台会显得很荒。
十一月初我把薄荷剪到只剩根部。剪的时候有点犹豫，看着一盆秃杆子，很难相信它明年还会回来。但去年也是这样，前年也是。
我妈来住过一周。她看了看我的阳台，说：你这地方光照不行，别种开花的，种点长叶子的。我说我知道。她说你知道你还买那个树。我没接话。
其实我买那棵橄榄树的时候，心里想的不是养活它，是想让阳台看起来像另外一个人的阳台——那种照片里的、有藤椅有小桌、下午的光斜着照进来的阳台。而我的阳台九点以后就没光了，这件事我改不了。
现在阳台上是：一盆疯长的薄荷，一盆一直在的绿萝，两个空盆，一把折叠椅，一根晾衣杆。
秋天在这里没有什么盛大的表现。就是衣服变凉，蚊子变少，鸟变多，天黑得早了。我下班到家的时候，外面已经黑透，阳台上什么也看不见，只有客厅漏出去的一点光，照在薄荷上。
那也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