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盆绿萝是同事搬走的时候留下的。
她说她要去外地，带不走，问有没有人要。没人接话。我看了那盆植物一眼——塑料盆，土有点板结，叶子还行，有七八片——就说"我拿吧"。
拿回家放在阳台，然后我把它忘了。
两周后我在阳台晾衣服，看见它的时候吓了一跳。叶子全垂下来了，边缘发黄发脆，最下面那两片已经完全枯了，一碰就掉。土是灰白色的，硬得像水泥，用手指戳下去戳不动。
我浇了水。水没渗下去，在土面上积了一层，慢慢从盆边流出来，流到阳台地上，是浑浊的黄褐色。
那天晚上我上网查了怎么救绿萝。查到的方法是：先用筷子把土松开，然后小水慢浇，等它慢慢吸。
我找了一根筷子，蹲在阳台上戳那盆土。土很硬，戳进去的时候能听见细微的碎裂声。戳了大概十分钟，戳出来一些小土块，还有几段白色的根，是断的。
然后我浇水。慢慢地，一点一点浇，等上一次的水渗下去再浇下一次。整个过程大概二十分钟，我一直蹲着，腿麻了。
三天之后，它的叶子有一点点抬起来了。不是恢复，只是没那么塌。
从那以后我开始记着浇水这件事。
一开始我在手机上设了提醒，三天一次。后来发现三天一次太多了——冬天的时候土干得慢，浇多了根会烂。我改成了用手摸：手指插进土里两厘米，干的就浇，潮的就不浇。
这个判断我学了大概两个月才准。
春天的时候它开始长新叶子。新叶子是浅绿的，嫩得几乎透明，比老叶子小一圈，卷成一个小筒，然后一天天展开。我有一次盯着一片新叶看，看了大概五分钟，当然什么也看不出来——它长得比看得见的速度慢多了。
但过了一周再看，它已经完全展开了，颜色也深了，跟别的叶子看不出区别。
夏天它疯长。藤蔓从盆里垂下来，最长的一根有六十多厘米，快碰到地了。我给它在墙上拉了一根线，把藤缠上去。缠的时候要小心，藤是脆的，弯得急了会断。
那个夏天我出差了十天。走之前给它浇了很多水，还把它挪到了阳台阴凉的地方。回来的时候我心里已经做好了它死掉的准备。
结果它没死。有三片叶子黄了，其他都好好的。
我当时站在阳台上，手里还提着行李箱，看着那盆植物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。它不需要我。我不在的十天里，它自己扛过来了。
现在这盆绿萝在我家两年半了。它换过一次盆，从塑料盆换到了一个陶盆。它掉过很多叶子，也长过很多叶子。我大概记得住它最惨的样子，也见过它最茂盛的样子。
要说养植物让我明白了什么大道理，其实没有。
硬要说的话，是这个：我第一次照顾一个不会说话、不会反馈、也不会感谢我的东西。它渴了不会说，它舒服了也不会表示。所有的判断都得我自己来做，做对了它慢慢好，做错了它慢慢坏，而这个"慢慢"要几周才看得出来。
这跟我做的大部分事情都不一样。我习惯了立刻的反馈——消息发出去有回复，按钮按下去有反应。而这盆绿萝教我的，是在没有任何回应的情况下，持续地做一件对的事。
昨天我发现它又冒了一个新芽，在最靠墙的那根藤上，很小，一点点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