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点二十，闹钟响。
屋里是黑的。我伸手去够手机，被子和空气之间的温差在那一瞬间贴上手臂，像一片冷的布。按掉闹钟，手缩回被子里，捂了大概十秒才恢复。
躺了三分钟，起来。
脚落地那一下最难受。木地板是凉的，凉得很实在，脚心贴上去有一种被吸走热量的感觉。我摸到拖鞋，穿上，但拖鞋里面也是凉的，要走几步才热起来。
拉开窗帘。外面还没亮，是那种深蓝色的黑，比夜里的黑淡一点，能看出天和楼的界限。楼下的路灯还亮着，橙色的，光在冷空气里有一圈很清楚的晕。
玻璃上有一层雾。我用手掌抹了一块，玻璃很凉，抹完手掌上有一层水。透过那块抹开的地方，能看见对面楼有三家亮着灯。
去洗手间。开灯的一瞬间眼睛不适应，眯了几秒。
水管里流出来的第一段水是冰的。我把手放进去，冷得指关节发疼，赶紧缩回来。等了十几秒，水温上来了。
刷牙。冬天的牙膏泡沫是凉的，含在嘴里有一种清醒的刺激。漱口的时候水已经是温的了。
洗脸的时候我看了看镜子。眼睛有点肿，头发一边翘着。脸上有枕头压出来的印子，从颧骨到下巴，一道浅红的痕。
去厨房。开火烧水。
燃气灶点火的那一下，"嗒嗒嗒"三声，然后是"轰"的一下蓝色的火苗。这个声音在早上特别清楚。
水壶是不锈钢的，坐在火上，先是没有动静，过了一两分钟开始有很轻的响声，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说话。再过一会儿，声音变大，变成一种低沉的翻滚声。最后是尖叫，那个哨子响起来的时候我总是有点被吓到，即使我一直在等它。
倒水，泡茶。杯子是厚的陶瓷，水倒进去，杯壁很快热起来。我用两只手捧着，捂了一会儿。
手指从冷到热的过程有一点点疼，是那种血液回来的疼。
坐在窗边喝。这个时候大概六点五十。
天开始亮了。不是突然的，是一点一点的。深蓝变成灰蓝，灰蓝变成一种发白的灰。楼的轮廓越来越清楚，先是黑色的剪影，然后能看出窗户，然后能看出墙上的空调外机和晾着的衣服。
七点零几分，路灯灭了。
路灯灭的那一下是最有意思的。前一秒还是橙色的光，后一秒就没了。整条街的色调在那一瞬间变了，从暖的变成冷的。
楼下开始有人了。第一个是一个骑电动车的，穿着很厚的军绿色棉服，戴着头盔，车前面挂着一个塑料袋。他骑得很慢，从我这个角度看下去，车顶上有一层薄薄的白。
然后是一对老夫妻，走得很慢，都穿着深色的羽绒服。老太太挽着老头的胳膊。他们走到路口，停了一下，然后往左边去了。
七点二十，一个背书包的小孩跑过去，跑得很急，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。后面有个女人在喊，喊的什么听不清，小孩没回头。
茶喝完了，杯底有几片沉下去的茶叶。
我把杯子放下，杯子和桌面接触的时候有一声很轻的响。
玻璃上刚才抹开的那块，又慢慢起雾了，从边缘往中间收，那块清楚的地方越来越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