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车上的十二小时

作者:树懒先生 发布时间: 2025-08-16 阅读量:61 评论数:0

硬卧,中铺,车厢十三号。上车的时候是傍晚六点二十,车厢里已经有一股味道了:泡面、脚、还有一点消毒水,三样混在一起,前十分钟难受,之后就闻不出来了。

下铺是一对中年夫妇。男的上车就把鞋脱了,盘腿坐在铺上,从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拧开,一股很浓的茶味出来。女的在整理东西,把三个塑料袋里的东西倒出来重新装,装了大概二十分钟,最后还是三个袋子。

对面下铺是个七十来岁的老太太,一个人。她上车之后什么也没做,就坐着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看着窗外。从六点半看到八点,中间只动过一次,是把外套脱了。

对面中铺是个学生模样的男孩,戴耳机,全程没跟任何人说过话。

上铺我没看见,只知道是个男的,因为他上去之后一直在打电话,声音压得很低但听得见,说的都是些什么账不对、后天必须给我一个说法之类的。打了大概四十分钟,然后就没声了。

七点半,餐车推过来了,卖盒饭,二十五和三十五两种。夫妇俩买了两份二十五的,老太太没买。学生也没买。我买了一份三十五的,因为多一个鸡腿。

吃饭的时候男的跟我搭话,问我到哪儿。我说了个站名。他说那还早,他们在我前面两站下。然后他就开始讲他们这趟是去看儿子的,儿子在那边做工程,一年回不来两次。他讲的时候他老婆一直在旁边补充细节,纠正他说错的年份。

八点多,老太太开始吃东西。她从一个布包里拿出一个用报纸包着的东西,打开是几个煮鸡蛋和一小袋馒头片。她剥了一个鸡蛋,剥得很慢,壳一片一片放在报纸上,剥完把报纸的四角折起来。吃完之后她喝了两口水,又坐回原来的姿势。

九点,灯暗了一半。车厢里的说话声降下去,泡面的声音倒是多了起来——那种撕包装、倒热水、等三分钟的声音,在暗光里特别清楚。

我躺在中铺,离顶棚大概六十公分,翻身要小心。车过弯道的时候整个身体会往一边压一点,然后又回来。轨道接缝的声音是有节奏的,咔哒-咔哒,两下一组,间隔很稳。我数着数着有点困。

十点半,灯全灭了。走廊那边还留着一盏小的。我起来上了个厕所,回来经过一个车厢连接处,那里站着三四个人在抽烟——其实是不让抽的,但半夜没人管。他们不说话,就站着,烟头一明一暗。窗户是开着一条缝的,风灌进来,冷。

夜里我醒了两次。第一次大概一点多,是因为上铺那个男的又开始打电话了,这次声音更小,只能听见语气,是那种放软了在求人的语气。第二次是三点多,车停了,停得很久,外面很安静,能听见站台上有人推着什么东西过去,轮子在地面上滚。

我把窗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看,是个小站,站台上只有两盏灯,一个穿制服的人站在灯下,戴着手套,手里拿着个什么东西。他一直站着没动。车开的时候他还在那儿。

早上五点四十天亮,我睁眼的时候老太太已经坐好了,还是那个姿势,手放在膝盖上。我不知道她是几点醒的,也不知道她是不是睡过。

六点多,那对夫妇开始收拾,收拾了半小时,还是那三个袋子。下车前男的跟我说了句一路顺风。

他们下车之后,对面下铺空了一半,老太太挪了一下位置,靠窗坐了。

七点四十,太阳完全出来,车正好在过一片开阔地,全是刚割完的地,一片一片的黄土色。阳光斜着射进车厢,正好照在老太太身上,她眯了一下眼,把手抬起来挡了挡,然后又放下去,就那样让太阳照着。

我还有四个小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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