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次是在客厅里,晚上九点多,电视开着但没人看。
起因是我妈在饭桌上问了一句我什么时候再回来。我说不知道,可能十一。她"哦"了一声,就没再说什么。
饭后我爸去阳台抽了根烟,回来坐在沙发上,拿起遥控器换台,换了七八个,最后停在一个卖锅的频道上。
我坐在旁边。过了一会儿我说,妈,你上次说体检那个结果,最后怎么样。
我妈正在收拾茶几上的橘子皮。她说没事,医生说观察。
我说观察是什么意思。
她说就是那个东西还在,但是没变大,半年再去看一次。
我说什么东西。
她停了一下,说甲状腺上有个结节。三年前就有了。
三年前。我不知道。
我说你怎么没跟我说。
她说跟你说干什么,你又不是医生。
这句话说得很平常,不是赌气,就是陈述。她说完继续收橘子皮,把它们拢成一堆,放进一个塑料袋里。
我爸这时候把电视静音了。
他说,你妈那个没事,医生说十个人里八个有。
然后他说,倒是我这个腰,去年冬天疼得起不来。
我说什么时候的事。
他说去年,十二月吧。躺了半个月。
去年十二月我给他们打过电话。我记得那次通话,我妈接的,聊了大概十分钟,说家里挺好,说天冷了让我多穿点。
我说你们怎么都不说。
我爸笑了一下,说,说了你能怎么办,你那么远。
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久,聊到十一点多。
聊的内容其实很散。我妈说楼下老张家的儿子去年结婚了,媳妇是外地的,过年不回来。我爸说小区门口那家超市换老板了,东西比以前贵。他们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轻松,像在说一些跟自己无关的事。
中间有一段,我妈说起我小时候。
她说你三岁那年发高烧,烧到四十度,半夜背你去医院。那时候没车,你爸背着你,我在旁边打手电,走了四十多分钟。
我说我一点印象都没有。
她说你那时候才三岁,怎么会有印象。
然后她说,到医院你已经不哭了,就是闭着眼,喘气。医生说再晚一会儿要抽了。
我爸在旁边补了一句:那天下雨。
我妈说:对,下雨。
他们两个人都没有再说下去。
我当时想说点什么,但没想出该说什么。这件事已经过去三十多年了,那个雨夜、那条路、那个手电筒的光,全都只存在于他们两个人的记忆里。我是那件事的中心,但我不在场。
后来我妈去睡了。我爸又在阳台抽了一根烟。
我走过去站在旁边。他给我让了让位置。
阳台上很冷。我爸抽烟的时候不说话,烟头一亮一暗。抽到一半他说:你妈那个,真没事。医生我们找的是熟人。
我说好。
他说:你自己在外面,注意身体。
我说好。
他把烟掐了,摁在阳台边上那个用了很多年的铁盒里,说:睡吧。
那天晚上我躺在我以前的房间里,床是我上中学时候的床,短了,脚要蜷着。
我在想的是,这些年我跟他们通电话,每次都问"你们最近怎么样",每次得到的回答都是"挺好的"。我以为那是真的。
其实那不是回答,那是一个句号。他们用它把话结束掉,好让我不用担心,也好让他们不用解释。
而我每次都很配合地接受了那个句号。
第二天早上我妈起来给我做早饭,做的是我小时候爱吃的那种糖饼。她还记得我不吃芝麻。
吃饭的时候谁都没提昨晚的事。
我走的那天下午,我爸送我到楼下。他站在那儿看我上车,车开出去很远我回头,他还站在原来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