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那个镇子，我记得最牢的不是海，是三顿饭。
第一顿是到的当天晚上。下车已经七点多，天还没全黑，海那边留着一条橙红色的边。我沿着一条挺窄的街走，两边都是排档，门口摆着一排一排的塑料盆，盆里有虾、有花蛤、有几种我叫不出名字的贝。每家门口都有个人在招呼，语气不急，看你没停下就自动放弃。
我在最里面那家坐下，理由是它门口那盆花蛤吐得最欢。老板是个精瘦的男人，问我吃什么，我说你看着来，两个人的量。他说你一个人吃两个人的量？我说吃不完打包。他笑了一下没再说。
上来三样：一盘炒花蛤，一条清蒸的鱼，一碗海鲜面。花蛤咸得刚好，壳张得整整齐齐；鱼的肉一按就散，蘸的是那种加了姜末的酱油；面里有虾油的味道，很重，第一口有点腥，第二口就上瘾了。
吃到一半，风从街口灌进来，把桌上的纸巾吹跑了两张。老板过来把窗户关小了一点，说，晚上起风了，明天可能不太好。
第二顿是第二天中午。那天确实不好，从早上就在下雨，不大，但一直不停，海是灰的，浪拍上来的声音比前一天沉。
我在镇子后面的一条巷子里找到一家早点铺，其实中午了还在营业。里面就四张桌子，卖的是海蛎煎和粥。海蛎煎端上来的时候还在滋滋响，边上焦，中间是软的，蛋和粉裹着海蛎，咬下去有汁。配的辣酱是甜辣的那种。
老板娘在旁边剥花生，边剥边跟另一个女人聊天，说的是方言，语速极快。我一句听不懂，但能听出她们在笑一个共同认识的人。有几次那个女人笑得直往后仰，椅子腿磕到地面。
我在那儿坐了一个多小时，一直到雨小了才走。走的时候老板娘塞给我一小把她剥好的花生，我说谢谢，她摆摆手，没停下手里的活。
那把花生我装在口袋里，走了一路，回旅馆才吃完。有点潮，但很香。
第三顿是最后一天早上。五点多我醒了，窗外已经有光。我出门往码头走，路上一个人都没有，只有几只猫在垃圾桶边上蹲着，看见我也不跑，就抬头看。
码头那边有人了。船陆续回来，卸货的声音很密——塑料筐往地上一放，冰块哗啦，男人喊价，女人应价，全是短促的音节。有个老太太蹲在地上分鱼，把小的挑出来扔进另一个筐，手快得看不清。
码头边上有个卖粥的推车，一口大锅，卖的是白粥配咸菜和一种小鱼干。我要了一碗，一块五。粥熬得很稠，表面结了一层皮。小鱼干是咸的，很硬，得嚼很久，嚼到后面有一点回甜。
我端着碗蹲在一堆缆绳旁边吃。旁边蹲着两个刚下船的男人，也在吃粥，其中一个人的手指关节特别粗，指甲缝里是黑的。他们不说话，就吃，吃完把碗往车上一放，走了。
那碗粥我吃了很久。太阳完全出来的时候，码头上的水汽被照出来了，一层薄薄的雾贴在地面上，被人走来走去踩碎。
回程的车是上午十点。我在候车的地方发现自己头发上、衣服上都有一股味道，说不清是海水、柴油还是鱼，反正三天下来它已经在我身上了。
后来那件外套洗了两次，那个味道才彻底没有。第一次洗完晾在阳台上，我路过闻了一下，还有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