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花了大概一个月读完《原则》,六百多页,密密麻麻全是条目。合上书之后,如果有人问我到底记住了什么,我大概只能诚实地回答:一个公式。
痛苦 + 反思 = 进步
第一次读到这句话的时候,我其实是有点抵触的。它太像那种贴在办公区墙上的标语了,是“吃苦是福”的一个高级变体。但作者随后补了一句,把我的抵触消解掉了:痛苦本身不产生任何价值,绝大多数痛苦是纯粹的浪费;只有当痛苦被反思加工过,它才变成经验。也就是说,这个公式的重点不在加号左边,在加号中间。
我对这句话反应这么大,是因为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,我把“难受”当成了“我在进步”的证明。熬到很晚,难受,所以我一定在成长;一件事做砸了,反复回想,越想越难受,所以我一定吸取了教训。现在回头看,那不是反思,那是反刍。反刍是牛干的事,同一口草嚼很多遍,情绪浓度越来越高,认知增量是零。
反思和反刍的区别在哪儿?我后来给自己总结了一个很土的判别标准:反思会产出一句可以写下来、下次能用的话;反刍只会产出情绪。
举我自己的例子。前年有一次内部分享,我准备了三周,讲砸了。台下的人低头看手机,提问环节冷场到主持人只好自己提了一个。那之后一整个星期我每天都在想这件事,想的内容基本是“我怎么这么蠢”“他们是不是觉得我很水”。这是反刍。后来我强迫自己坐下来写复盘,写到第三页才写出一句真正有用的:我准备的是“我知道多少”,不是“他们需要什么”。这句话后来至少救过我五次。三周的准备时间里,我有两周半在扩充内容,只有半天在想听众是谁,比例完全反了。
作者在书里反复强调,要把反思的结果沉淀成“原则”,也就是可以复用的决策规则。这一点我认同,但我做不到他那个程度。他有几百条原则,成体系,互相咬合;我试过,写到二十几条就写不动了,因为很多条互相矛盾,而且大部分场景其实用不上。我现在的做法退了一步:不追求体系,只维护一个不到十条的清单,每一条都是被现实反复打过脸才写下来的。比如“任何我觉得应该很快的事情,乘以三”。
书里我不太买账的是“极度透明”那一部分。作者把他那家机构描述成一个所有会议录音、所有人当面互相评分的地方,并且认为这是通往真相的唯一路径。我相信它在他那里有效,但我怀疑它的普适性。极度透明的前提是所有参与者都足够安全、足够成熟,能把针对观点的攻击和针对人的攻击分开。这个前提在大多数地方都不成立。把一套需要极高心理安全度的制度,搬到一个心理安全度很低的环境里,长出来的不是透明,是恐惧。
所以我的读法是:方法论那几百页可以整段跳过,公式那一句值回票价。痛苦不会自动变成智慧,中间那一步得自己走,而且是很不舒服的一步——因为诚实的反思,第一句话往往是承认自己当时就是判断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