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写好过一条动态，配了图，改了三遍措辞，手指停在发送上，然后全部删掉了。删掉的原因不是内容有问题，是我在最后一刻想到了三个具体的人会看到它，而我对这三个人想说的话是不一样的。
关于社交媒体，最常见的批评是「大家都在表演」。这句话我同意一半。不同意的那一半在于：表演不是问题。我们在办公室、在饭桌上、在父母面前，一直都在表演，而且做得很自然，甚至称之为教养。人在不同场合呈现不同的自己，这不是虚伪，这是社会生活的基本技术。
真正出问题的是别的：观众混在一起了。
一个舞台，几套互相矛盾的剧本
线下的表演之所以不累，是因为观众是分区的。跟同事讲的话，父母听不到；跟老朋友抱怨的事，别人不会知道。每一场表演有明确的边界，我知道我在对谁说。
社交媒体把这些墙拆了。同一条内容，同时面对老同学、同事、亲戚、几个不太熟的人，还有一些我早就忘了什么时候加上的。我要写一条既让老朋友觉得我还是那个我、又不让同事觉得我不专业、又不让长辈担心的内容。这个交集非常小，小到最后能发的只剩两类：绝对安全的（风景、食物、节日）和绝对模糊的（一句谁都能对号入座的感慨）。
所以时间线上那种普遍的乏味，可能不是因为大家没内容，是因为大家在解一道几乎无解的方程。
更麻烦的是反馈会改写人
我观察过自己发的东西。有一段时间我发了两条比较用力的、想认真讲点什么的，反应平平。后来随手发了一张下午的窗户，很多人点赞。之后的一个月，我发的东西明显往窗户那个方向偏了。这个偏移不是我决定的，我甚至没有意识到，直到我翻回去看。
这才是我觉得可怕的地方。表演本身是可控的，我知道我在演。但反馈驯化是不可控的，它绕过意识，直接改动你对「什么值得说」的判断。演久了之后，问题不是「我戴着面具」，是我不再有一个可以摘下面具的时刻——因为连我私下里觉得有意思的东西，都已经被点赞数悄悄筛选过一遍了。
但我不想装作自己在外面
有一类文章会说：那些人在演，而我看穿了。我知道这也是一种表演，而且是更讨巧的那种——扮演一个清醒的旁观者。我删掉那条动态之后，隔天还是发了一条别的，措辞同样改了三遍。我没有退出，我只是换了个演法。
我也不认为退出是解。有人完全不发，他获得的不是真实，是隐身。隐身有它的代价：一些本来会自然维持的关系，就那么慢慢断了。表演虽然失真，但它确实在传递信息——你还活着，你大概过得怎么样，你还愿意被联系。这些信息很浅，可浅的信息也是信息。
我现在的做法和它的问题
我把表达分了层。那些需要精确、需要被特定的人理解的东西，我发给具体的人，一对一。那些不需要精确的，我照旧演。这个分法让我舒服了不少。
但它有个代价我最近才注意到：一对一的表达是有成本的，要挑人、要写长、要等回复。所以我发出去的次数比想象中少得多。很多想说的话，因为够不上「值得单独讲给某个人听」的门槛，就消失了。它们本来可能会以一条平庸的动态的形式存在，现在连那个形式也没有了。
我不确定这算不算一种损失。也许有些话本来就该消失。也许我只是给自己的沉默找了一个更体面的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