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的饭局在一个包间,圆桌,转盘转起来有点卡。十一个人,我坐在靠门的位置,那个位置服务员上菜的时候会碰到我的椅背。
酒过了两轮,坐主位的人举杯,说来来来。所有人都站起来了,我也站起来。我杯子里是茶。
「哎,你怎么喝茶?」
「我不太能喝。」
「不能喝也得意思意思嘛,少来点。」
旁边有人已经把一个空杯子推到我面前了。倒酒的人手很稳,倒到七分停住。
我说:「真的不行,我一喝就红。」
「红好啊,红说明代谢快。」
这句话我听过很多次,每次都想不出怎么反驳。最后我端起来喝了。喝完脖子上开始发热,过了五分钟耳朵也热了。
后半场我基本没说话。大家在聊一个我不认识的人的事情,聊得很热闹,笑了好几次。有一次全桌都笑了,我慢了半拍才跟着笑,笑得很假,自己听出来了。
散场以后,一个同事和我一起等电梯。她比我大几岁,平时话不多。电梯显示在十八楼,慢慢往下。
她说:「你今天不舒服?」
我说:「没有,就是喝了点。」
「我看你一直在看手机。」
我确实一直在看手机。手机上什么都没有,我在刷一个已经刷完的页面。
我说:「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在这种场合特别多余。」
她说:「谁不多余。」
「那你怎么看起来挺自在的。」
她想了想,说:「我不自在,我只是知道两个小时以后就结束了。」
电梯来了,我们进去。她按了一楼,靠在墙上。
她说:「你觉得他们真的很想聊那些吗。」
我说:「看起来是。」
她说:「那你今天笑的时候,是真的觉得好笑吗。」
我没回答。
电梯到了,门开,冷风从大堂的门口灌进来。她把包换到另一只手,说了句先走了,往地铁那个方向去了。
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。我想说的其实是另一件事,但当时没说出来:我不是不想合群,我是不知道合群的那个我算不算我。如果一直演,演久了会不会就成了。如果不演,是不是就真的没人叫我了。
还有一层更让我难受的:我一边觉得那些人无聊,一边又怕他们不叫我。这两件事同时存在,而且都是真的。
回家的地铁上人不多。有个人在打电话,声音压得很低,一直在说好的好的好的。我数了一下,他说了十七次。
到站,出站,楼下的路灯有一盏在闪。我抬头看了一眼,它闪了三下,然后稳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