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承认：这本书我读了两遍，第一遍基本是在硬撑。八十多万字，人名一个比一个长，动不动就有人做十几页的独白，中间还夹着大段宗教辩论。第一遍读完，我唯一确定的感受是“我大概没读懂”。
第二遍隔了三年，好一点，但也只是好一点。所以下面写的都是很笨拙的感想，算不上解读。
先说这四个人
大哥德米特里是肉身和激情，冲动到自毁，却在最关键的那一刻守住了底线——他没有杀父。二哥伊万是理智，书读得太多，用逻辑把自己一步步逼到墙角。小弟阿廖沙是信仰，是全书唯一让人觉得温暖的人，也是最不像小说人物的人。父亲老卡拉马佐夫是个丑角，但他的丑是自觉的：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丑，并且把这当成武器使。
真正动手杀人的，是那个几乎没有存在感的私生子。这个安排我第二遍才咂摸出味道：动手的是最边缘的那个人，而他动手的理由，来自伊万的思想。伊万说过“如果没有上帝，一切都被允许”，那个人听懂了，并且执行了。这是全书最冷的一个设计——思想是要负责任的，哪怕你只是在客厅里聪明了一句。
那张退回去的入场券
伊万在跟阿廖沙的那场长谈里，先讲了一串虐待儿童的真实案例，然后提出他的问题：就算将来真有一个所谓的最终和谐，所有苦难都被解释、所有人都彼此拥抱，可这场和谐的门票是用一个孩子的眼泪买的，我买不起。他说他不是不接受上帝，他是恭恭敬敬地把入场券退回去。
读到这里我脊背发凉，因为这是一个我无法反驳的论证。任何用“更大的善”去兑换个体苦难的说法，在这个问题面前都很难站住。而且它根本不只是宗教问题：任何一种“为了长远的好，眼下总要有人付出代价”的论证，都得先面对伊万这张入场券。
宗教大法官
紧接着那一章更有名。伊万编了一个故事：基督重回人间，被大法官抓起来关进牢里。大法官对他说，你当年给了人自由，可人根本不想要自由；人要的是面包、奇迹和权威，是有人替他们决定。我们花了一千五百年替你纠正这个错误，让人把自由交出来换取安宁，他们因此才是幸福的，你现在回来是要毁掉这一切。
我不信教，但这段话让我坐立不安，因为它讲的根本不是宗教。日常里我一再看到人主动交出选择权：宁愿有人替我拿主意，宁愿要一份写死的说明，宁愿不承担选错的后果。我自己也这样。自由的代价是责任，而责任很沉。
我至今不确定的部分
陀思妥耶夫斯基显然想回应伊万。他给的回应是佐西马长老，是阿廖沙，是那种“每个人对所有人都负有罪责”的博爱。但那不是一个论证，是另一种东西——一种态度，一种活法。伊万用逻辑提问，作者却不用逻辑回答。
我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件事。有时候我觉得这是回避；有时候又觉得，对某些问题来说，能给出的最好回答本来就不是论证。
这本书最了不起的地方也许正在这儿：作者让站在自己对面的那个人说了全书最漂亮、最有力的话，而且丝毫没有偷偷削弱他。我读完之后，没有被任何一方说服，只是知道了这场争论可以深到什么程度。对我这样一个笨读者来说，这已经很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