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摊子早上五点半出来,九点收。一辆三轮车改的,车斗上架着铁板和一口炸油条的锅,旁边一个泡沫箱装豆浆,箱盖上压着一块砖。
阿姨很矮,站在车后面只露出上半身。她戴白色的套袖,袖口一圈油亮。
我第一次去是因为起晚了。
「要什么?」
「一个鸡蛋灌饼。」
「加不加肠?」
「不加。」
「辣不辣?」
「微辣。」
她把面团往铁板上一按,压平,铲子边缘沿着饼边划一圈,饼鼓起来,她拿铲子在鼓的地方戳一个口子,把打好的鸡蛋倒进去。整个过程大概两分钟。她递给我的时候说:「烫,拿着边。」
后来我几乎每周去三四次。她记住了微辣不加肠,但每次还是问。我一开始觉得她是没记住,后来发现她对谁都问,像是某种必须走完的程序。
有一次下雨,她把伞绑在车把上,伞是斜的,只遮住铁板。她自己肩膀那边全湿了。我说阿姨你把伞挪一点。
她说:「挪了饼要淋雨。」
又有一次我付钱扫码,手机没电了。我说阿姨我上去拿现金。
她说:「明天给。」
我说那你记一下。
她说:「记什么记,你天天来。」
第二天我把六块钱递过去,她接了,放进腰上那个布袋里,没说话,继续摊饼。
去年十月有一阵她没出摊。第一天我以为她休息,第二天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,第三天我开始吃便利店的三明治。三明治很规矩,面包边被切掉,火腿和生菜平整地叠着,但是冷的。
大概十几天以后,车又在了。我走过去,她抬头看我,眼睛下面有一块淤青,黄绿色,快消了。
我说:「阿姨你去哪了。」
她说:「摔了一跤,骑车,躲一条狗。」
我说:「严重吗。」
她说:「不严重,手肘,现在能用了。」她抬起右胳膊转了一圈给我看。
然后她问:「要什么?」
「鸡蛋灌饼。」
「加不加肠?」
「不加。」
「辣不辣?」
「微辣。」
那天早上有风,她把饼装进袋子,又多套了一层。递过来的时候还是那句话,烫,拿着边。我接过来,袋子在我手里晃了一下,热气从口子冒出来,糊在我的手腕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