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上周去了一场老同学聚会,高中的,毕业十六年。组织者是当年的班长,他在群里喊了三个月,最后来了十九个人,包厢定在一家做本帮菜的老店,二楼,包厢名叫牡丹。
我到得不早不晚。推门进去,第一眼谁都认得出来,第二眼又觉得谁都不太像。有个男生秃了,秃得很彻底,反而显得年轻。有个女生完全没变,后来她自己说:我天天六点起来跑步,别的没落下什么,就落下个头发多。大家笑。
坐下之后有一段很尴尬的时间。大概二十分钟,话题绕着几件老事打转——高二那次运动会、教导主任的口头禅、谁在晚自习吃泡面被抓。这些事被讲了三遍,每次都有人笑,笑的分贝一次比一次低。
然后菜上齐了,酒开了,话题就散了。
散开之后我发现,大家其实在同时进行三场不同的对话。桌子这一头在聊孩子,聊学区,聊某个培训机构关门跑路。中间那几个在聊房价和贷款,有个人反复说自己二零一九年没买是最大的错误,说了至少四次。我这一头三个人在聊工作,聊得很含糊,都在说还行、就那样、混口饭吃。
有意思的是,越是混得好的,说得越含糊。有个同学我知道现在在一家不小的公司做到了挺高的位置,一晚上他只说了自己在做管理,累。别人问什么公司,他说了个大概行业,就把话头转开了。倒是有个做小生意的,把这两年的难处说得很细:房租多少、进货多少、员工走了两个、去年最差的一个月赔了多少。他说得很平静,桌上安静了几秒,然后班长过去跟他碰了一杯。
那一杯我印象最深。没有人说加油,也没有人给建议。
中途我出去接了个电话,回来的时候在走廊碰到当年的同桌。她靠在窗边抽烟,看见我,把烟往身后藏了一下,又觉得没必要,就拿出来了。我们聊了大概十分钟,是那一晚我最不费劲的一段对话。她说她三年前离婚了,孩子归她,现在在一家公司做行政,钱不多但准时下班。她说:你知道最难的是什么吗,不是没钱,是没人可以商量。我说我不知道。她说,你当然不知道。
这句话不带刺,就是陈述。我到现在还在想。
散场是十点半。结账的时候有几个人抢,最后是班长和一个据说做得不错的同学一人一半。出门加微信,加了六七个,回家路上我一个一个改了备注,怕过两天就忘了谁是谁。
地铁上我给自己算了一笔账:这一晚我真正听进去的话,大概有三句。一句是走廊里的那句,一句是做生意那位说的赔了多少,还有一句是有人在敬酒时随口说的——我们现在见一面,成本比高考还高。
回到家十一点多。我没有那种常见的感慨,什么青春散场、物是人非,我对这类词一直起不来劲。要说有什么,是一种很具体的失落:十六年前我们坐在一个教室里,用同一套标准被排名,现在我们连衡量彼此的尺子都没有了。有人在比孩子,有人在比房子,有人什么都不比只想快点回家。
这不是坏事。只是聚会那种形式,是为了共同的尺子设计的。尺子没了,形式就空了,只能靠不断敬酒来填。
群里第二天有人发了合照。我把它保存了下来,也没设成什么。过了两周,那个群安静了。
我不确定下一次是什么时候。可能三年,可能十年,可能有人的婚礼或者葬礼。我想我还是会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