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一段时间,我每天晚上睡前会有一种钝钝的难受。
那种难受来自一个念头:今天又浪费了。
我很清楚地记得那种感觉的形状。躺下之后,脑子会自动回放这一天,然后开始清点:早上通勤那四十分钟,浪费了;中午吃完饭刷手机那半小时,浪费了;下午开的那个会,两个小时,一半以上是废话,浪费了;晚上看的那个剧,两集,浪费了。
清点完之后,剩下"没浪费"的部分,大概三四个小时。
然后我会想:如果这三四个小时是六个小时,如果每天都是六个小时,一年下来会怎么样。
这个想法让人很难睡着。
我那时候的想法是,时间是一种可以转化成结果的原料。投入进去,产出东西,这是"没浪费"。投入进去,什么都没有,这是"浪费"。
按这个标准,我人生中的大部分时间都是浪费掉的。
转折点是一件很小的事。
去年夏天,我在等一个人。约的是下午三点,对方堵车,说要晚四十分钟。
我在一家咖啡馆里。手机快没电了,充电宝没带。电脑没带。书没带。
就是四十分钟,什么都做不了。
我坐在窗边的位置。外面是一条不宽的街,有几棵树,树下停着共享单车。三点十分,一个穿黄色制服的外卖员骑车过去,车后座上的箱子盖没扣紧,晃得厉害。三点十五,有个老太太拉着买菜的小推车,走得很慢,在树荫下停了一次,抬手擦了擦汗。三点二十几分,一对情侣在树下吵架,看不清说什么,女的一直在摇头。吵了大概五分钟,男的拉了她的手,她甩开了,又过了一会儿,两个人一起走了。
咖啡馆里放的音乐我不认识。有个服务员在擦柜台,擦得特别认真,擦完之后退后一步看了看,又上去补了一下。
三点四十五,我的杯子空了,杯底有一圈褐色的印子。
四十分钟就这么过去了。
那天晚上睡前,我照例开始清点。清点到下午三点那一段的时候,我卡住了。
按我的标准,那四十分钟是彻底的浪费。零产出。什么都没做。
但那天所有的时间里,我记得最清楚的,就是那四十分钟。开的会我一句话都想不起来,那天做的工作我也想不起来。但那个外卖员的箱子,那个老太太停下来擦汗,那对情侣,那个擦柜台的服务员——这些我全记得。
我开始怀疑我的标准有问题。
后来我想明白了一点。
我的那套标准,是从工作里带出来的。工作确实是那样的:投入时间,产出结果,有明确的效率概念。做了一件事,要么完成了,要么没完成。
但我把这套标准套在了整个生活上。于是所有不产出的时间,都变成了亏损。
问题是,生活里的大部分好东西,都不产出任何结果。
坐着看窗外不产出结果。跟朋友聊没有主题的天不产出结果。在河边走一段路不产出结果。摸一下猫,闻一下刚洗完的床单,看一场雨从开始下到停——都不产出结果。
如果这些都算浪费,那我为了不浪费时间,恰恰要把生活里所有值得过的部分删掉。
这个逻辑是自相矛盾的。
现在我不那么清点了。
不是说我不再在意效率——工作上我还是在意的。是我把这两件事分开了。工作的时间讲效率,其余的时间不讲。
其余的时间,我给它换了一个衡量标准:我在不在场。
什么叫在场?就是我人在这里,注意力也在这里。吃饭的时候尝到了味道,走路的时候看见了路,跟人说话的时候听见了对方在说什么。
按这个标准,我以前很多"没浪费"的时间反而是浪费的。比如那些一边刷手机一边吃饭的午餐,那些一边走路一边想工作的通勤——身体在,人不在。
而那个下午三点的四十分钟,我完全在场。
上周有一天下班早,我坐在阳台上,看太阳落下去。从有光到没光,大概二十分钟。云的颜色变了三次,从白到橙,从橙到一种发紫的粉,最后是灰。
我什么也没做。二十分钟。